第58章 逃兵
劉黑子手下的人開始跑了。第一個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破皮甲，皮甲上全是泥。他站在鎮子口，舉著雙手，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別殺我，我是來投奔的。”
王順把他押到蘇遠麵前。他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蘇遠蹲下來，跟他平視。“叫什麼？”
“張……張狗子。”
“多大了？”
“二十一。”
“在黑風寨幹什麼的？”
“步兵。就是跑腿的，什麼都不算。”
蘇遠看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不是撒謊的那種躲閃，是害怕。怕被打，被罵，被殺。蘇遠見過這種眼神——陳二狗的娘有過這種眼神，趙青禾有過這種眼神，他自己也有過這種眼神。餓怕了的人，眼神都一樣。
“為什麼跑？”
張狗子低下頭，看著地上。“劉爺……劉黑子要殺人。前天殺了三個，說是打仗的時候往後跑了。其實沒跑，是跟不上了。他非要殺，殺完掛在樹上，讓大家都看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想死。”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你認識陳二狗嗎？”
張狗子愣了一下，擡起頭。“劉家集的陳二狗？”
“嗯。”
張狗子的臉白了。“他……他死了？”
“嗯。打仗的時候死的。”
張狗子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陳二狗是我老鄉。一起從劉家集跑出來的。他往南邊跑，我往北邊跑。他跑到了你們這兒，我跑到了黑風寨。”他頓了頓，“他命好。”
蘇遠看著他。“你命也不差。”
張狗子擡起頭，眼眶紅了。蘇遠站起來，對王順說：“帶他去吃飯。吃完找阿蓮安排住處。”
王順愣了一下。“真收？”
“收。”
王順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帶著張狗子走了。張狗子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蘇遠。“蘇管事，我……我能幹活。什麼都能幹。”
蘇遠點點頭。張狗子跟著王順走了，步子比剛才穩了不少。
第二天又來了兩個。第三天來了三個。第五天來了五個。都是黑風寨的逃兵，步兵，小兵，跑腿的。他們站在鎮子口，舉著雙手，渾身發抖，說著差不多的話——“別殺我，我是來投奔的。”
蘇遠一個一個地問。叫什麼，多大了，在黑風寨幹什麼的，為什麼跑。答案都差不多——“劉黑子要殺人”“吃不飽”“不想死”。蘇遠都收了。王順急了，跑來找他。
“蘇遠，你瘋了吧？收了十幾個黑風寨的人，萬一裡麵有劉黑子的姦細呢？”
蘇遠看著他。“有姦細也得收。”
“為什麼？”
“因為不收，後麵的人就不敢來了。不來，劉黑子的人就散不了。散不了，他就還能打。”
王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蘇遠說得對，但臉上的表情還是跟吃了蒼蠅似的。蘇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姦細的事，你來查。查出來，再說。”
王順愣了一下。“我查？我怎麼查？”
“你是管治安的。治安就包括抓姦細。”
王順的臉垮了，但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蘇遠去找韓信。韓信蹲在打穀場邊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的是鎮子周圍的圖，溝、牆、路、山，比之前更細了。
“劉黑子的人跑過來十幾個了。”蘇遠蹲下來。
韓信沒擡頭。“嗯。”
“會不會有姦細？”
“會。”
“怎麼查？”
韓信把樹枝放下，擡起頭。“不用查。”
蘇遠愣了一下。“不查？”
“姦細來了，會傳消息出去。傳什麼？傳咱們這邊的情況。劉黑子知道了，會來。來了，就打。打了，他就輸。”他頓了頓，“他輸了，姦細就不敢再傳了。不傳了，就老實了。”
蘇遠看著他。“那要是他贏了呢？”
韓信也看著他。“他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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