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彈劾
十月初九，大朝會。
天還沒亮，賈代善就起了床。徐知允給他係好玉帶，又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新做的蟒袍披在他身上。蟒袍是皇帝上次賞賜的，五爪蟒紋，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今日大朝會，你穿這件，體麵。”徐知允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撫平他肩頭的一道褶子。
賈代善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說話。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穿得這麼正式了。前世他嫌這些繁文縟節麻煩，能躲就躲。這一世，他不能再躲了。
“去吧。”徐知允說，“家裡有我。”
賈代善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轎子從榮國府出發，穿過幾條街巷，往皇城方向走。天還是黑的，但街上已經有轎子和馬車在趕路——都是去上朝的官員。轎簾外麵不時傳來咳嗽聲、打招呼聲、轎夫的喘息聲，混在一起，像一條渾濁的河流。
賈代善閉著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議的幾件事。北邊韃靼的動靜、南方的水患、西北軍餉的缺口……都是老生常談。但他隱隱有一種預感，今天不會太平。
大朝會在太和殿舉行。五更三點，鐘鼓齊鳴，百官魚貫而入。賈代善站在武官隊列的前排，左邊是幾位親王，右邊是幾個國公。他目不斜視，但餘光已經掃遍了整個大殿。
史斝站在對麵文官隊列裡，麵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王公站在更後麵一些，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
皇帝升座，太監高唱“排班”，百官行禮如儀。一切按部就班，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幾件常規事務議完之後，大殿裡安靜了片刻。皇帝正要開口問“還有何事”，班中忽然閃出一人。
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張問陶。
此人四十齣頭，生得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他在都察院幹了十幾年，以敢言著稱，但彈劾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官。今天他突然站出來，賈代善心裡咯噔了一下。
“臣有本奏。”張問陶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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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靠在龍椅上，懶洋洋地說了句：“講。”
張問陶從袖中抽出一本摺子，雙手舉過頭頂，聲音拔高了幾分。
“臣彈劾榮國公賈代善，玉門關一役，軍功冒領，殺良冒功，欺君罔上！”
大殿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賈代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手已經悄悄握成了拳頭。殺良冒功——這四個字，是武將最毒的罪名。坐實了，輕則罷官，重則殺頭。
張問陶繼續說：“據臣所查，賈代善所報斬敵六百餘人，其中大半乃是邊境百姓。其所俘三百餘人，亦非韃靼精兵，而是老弱婦孺。賈代善為求軍功，濫殺無辜，以平民首級冒充敵軍人頭，其罪當誅！”
他說完，跪倒在地，摺子高高舉過頭頂。
大殿裡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竊竊私語，有人伸長脖子看賈代善的反應，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麵露擔憂。
皇帝沒有接摺子。他看著張問陶，又看了看賈代善，沉默了幾息。
“賈愛卿，你有何話說？”
賈代善出列，走到殿中央，朝皇帝行了一禮。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故意放慢節奏，讓所有人都看清他的每一個動作。
“回皇上，臣請張禦史出示證據。”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沒有辯解，沒有憤怒，隻是平靜地要證據。
張問陶跪在地上，側頭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證據自然有。臣已查得玉門關外青羊穀一役，賈代善所殺之人中，有牧民十三人，係大明邊民，並非韃靼。其人頭現仍在軍中，尚未銷毀。皇上可派人查驗。”
賈代善轉過身，麵對著張問陶。
“張禦史說青羊穀有十三名邊民被殺，敢問張禦史，這十三人姓甚名誰？家住哪裡？有何人證物證？”
張問陶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說：“臣已查實，但涉及邊關機密，不便當朝細說。皇上若準臣細查，臣自會將人證物證一一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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