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良配
臘月裡的榮國府，張燈結綵，年味漸濃。徐知允卻比平時更忙——不是忙過年，是忙著一件事：給賈赦物色媳婦。
兒子今年十一，擱在普通人家確實還小，但在世家大族裡，這個年紀開始相看，再正常不過。好的人家、好的姑娘，不等你反應過來就被人訂走了。徐知允不是急性子，但她心裡清楚，賈赦的婚事是賈家未來幾十年最重要的一步棋。走對了，如虎添翼；走錯了，後患無窮。
她的案頭壓著一份名單，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最終留下三家。
李家，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之女李蘭，年十歲，溫婉端莊，知書達理。孔家，衍聖公後人孔清儀，年十歲，才名在外，詩畫雙絕。張家，翰林院學士張明遠之女張禾婉，年十歲，低調得幾乎沒人提起，但徐知允從嫂子口中聽說過這孩子的名字——說她“穩重得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三戶人家，門第都不低，但風格各異。徐知允把名單拿給賈代善看，賈代善正在書房裡寫講武堂的章程，頭都沒擡：“你拿主意。”
“你不看看？”
“你看人比我準。”賈代善擱下筆，看了她一眼，“你挑的，錯不了。”
徐知允知道他不是敷衍。成婚這些年，丈夫對她的判斷力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份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重。
她開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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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李家。李守中的夫人帶著女兒赴了徐知允的賞菊宴。李蘭確實如傳聞中那般溫婉，見人先笑，說話輕聲細語，行止規矩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徐知允和她聊了一盞茶的工夫，發現這姑娘什麼都好，就是沒有自己的主意。問她想吃什麼，她說“聽夫人的”；問她喜歡什麼花，她說“夫人喜歡什麼，我就喜歡什麼”。
徐知允麵上不顯，心裡卻搖了搖頭。賈府現在看著風光，暗地裡風高浪急，賈赦的妻子不能是個應聲蟲。她得有主見，有膽識，能在丈夫不在的時候撐起一大家子。李蘭太軟了。
第二站，孔家。孔清儀的名氣最大，衍聖公的曾孫女，六歲能詩，八歲能畫，京城的文人提起她都豎大拇指。徐知允帶著賈赦去孔家赴宴，孔清儀當眾展示了一幅新作的寒梅圖，筆觸老練，意境高遠，滿座喝彩。賈赦站在畫前看了半天，徐知允問他怎麼樣，他說：“畫得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回來的路上徐知允又問，賈赦憋了半天說了一句：“她看人的時候，眼睛往上看。”
徐知允一愣，隨即明白了兒子的意思。孔清儀才名太大，養出了一身傲氣，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這種姑娘嫁給誰都不會受委屈，但她的丈夫得一輩子仰著頭看她。賈赦不想仰著頭過日子。
徐知允在心裡把孔家也劃掉了。
兩家看下來，她有些打鼓。不是姑娘們不好，是都不太合適。她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光出了問題。
第三站，張家。
張家的當家人叫張明遠，官至翰林院學士，清正廉明，在朝中不拉幫不結派，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他的女兒張禾婉，在京城的閨秀圈子裡幾乎沒什麼存在感——不赴宴，不賽詩，不露麵。徐知允之所以注意到這戶人家，是因為她嫂子曾無意間提過一句：“張家那丫頭，是個有主意的。去年她爹被人在朝堂上彈劾，家裡亂成一鍋粥，她才九歲，一個人把弟弟妹妹安頓好，還去安慰她母親，說‘父親行得正坐得直，不會有事的’。你聽聽，這是九歲孩子說的話？”
徐知允當時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臘月十二，她以“討教字畫”的名義登了張家的門。張明遠的夫人姓王，是個爽利人，見了徐知允也不拘束，拉著她去書房看畫。張禾婉被叫出來見客，從屏風後麵走出來的時候，徐知允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清亮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澗裡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小襖，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著，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值錢的首飾，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質——不是漂亮，是舒服。一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的舒服。
“給榮國公夫人請安。”張禾婉行了個禮，動作不疾不徐，聲音不大不小。
徐知允笑著讓她起來，隨口問了幾個家常問題。張禾婉答得不卑不亢，不賣弄也不怯場。徐知允問她平日裡做什麼，她說：“上午跟先生讀書，下午幫母親理賬，傍晚教弟弟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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