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靈童
賈敏開口說話那天，榮國府炸了鍋。
那天是臘月初九，賈代善剛從兵部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他進二門的時候，聽見暖閣裡傳來一陣笑聲，是徐知允的聲音，但笑得不太對——不是那種矜持的、當家主母式的笑，而是那種忍不住的、發自心底的笑。賈代善快步走過去，推開門，看見徐知允蹲在地上，麵前坐著賈敏，母女倆麵對麵，大眼瞪小眼。
賈敏穿著一件大紅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圓滾滾的像個球。她看見父親進來，張開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爹。”
賈代善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賈敏才一歲零兩個月，之前隻會“啊啊嗚嗚”，從來沒說過一個完整的字。賈代善以為自己聽錯了，蹲下來，聲音有些發緊：“敏兒，再叫一遍。”
賈敏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臉，又說了一遍：“爹。”
這次更清楚。不但清楚，還帶著一種“你怎麼不答應”的嫌棄表情。
賈代善轉過頭看著徐知允，徐知允的眼眶紅紅的，嘴角卻翹得老高。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不是高興，是“這個孩子不對勁”。
賈敏確實不對勁。
一歲三個月的時候，她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爹爹抱。”“娘親親。”“哥哥笨。”最後一句是沖著賈赦說的。那天賈赦在演武場上練刀，練得滿頭大汗，賈敏被奶娘抱著在旁邊看，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賈赦停下來，刀扛在肩上，喘著氣問她：“你剛才說什麼？”賈敏指了指他的刀，又說了一遍：“刀重。哥哥笨。”賈赦愣了半天，然後笑了，笑得彎了腰，刀差點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腳。
一歲四個月，賈政在書房裡讀書，賈敏爬進來，抓起他桌上的一本書，翻了兩頁，放下，又拿起另一本，又翻了兩頁，又放下。賈政以為她在搗亂，正要抱她出去，賈敏忽然指著書上的一行字，念了出來：“關關雎鳩。”
賈政的毛筆掉在了紙上。
那本書是《詩經》，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關雎》。賈敏不認識字——至少賈政認為她不認識字。但她指著那四個字，念得一字不差。賈政蹲下來，指著旁邊的“在河之洲”四個字：“這個呢？”賈敏看了看，搖了搖頭：“不認識。”賈政又指回“關關雎鳩”，賈敏又念了一遍：“關關雎鳩。”
賈政放下書，跑去找徐知允。徐知允正在庫房裡對賬，聽賈政說完，放下算盤，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她不是認字，是記住了聲音。你讀書的時候她在旁邊聽，聽多了就記住了。”
賈政不信。他把賈敏抱到書房，當著她的麵翻開了一頁他從沒讀過的詩——《蒹葭》。他沒有念出聲，隻是指著第一句“蒹葭蒼蒼”四個字，看著賈敏。賈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說：“家……家家什麼？”賈政鬆了口氣。她果然不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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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氣隻鬆了三天。
三天後，賈政在書房裡讀《蒹葭》，讀到“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時候，賈敏忽然接了一句：“溯洄從之，道阻且長。”賈政猛地轉過頭，賈敏坐在他身後的地毯上，手裡抓著一隻布老虎，頭都沒擡。
“敏兒，你怎麼知道的？”賈政問。
賈敏擡起頭，一臉無辜：“剛才你讀的。”
“我剛才沒讀這一句。”
“昨天讀的。”賈敏說，“昨天你讀了，今天又讀了。讀了兩遍，我就記住了。”
賈政沉默了很久。他昨天確實讀過《蒹葭》，而且隻讀了一遍，在吃早飯之前，那時候賈敏還在睡覺。除非她醒了，聽見了，又裝睡。這個一歲多的孩子，會裝睡。
賈政放下書，走出書房，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冷得刺骨，但他覺得自己的後背在冒汗。
一歲六個月，賈敏說出了第一首“詩”。
那天下了大雪。賈赦在演武場上練箭，賈政在書房裡讀書，賈敏被奶娘抱在窗前看雪。她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從奶娘懷裡掙下來，走到窗邊，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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