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夜說,「但它跟照片裡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白夜想了想。
「照片裡它隻是一團影子。現在它有形狀了。人的形狀。」他頓了頓,「它在學我們。」
沒人說話。牆上的塗鴉在昏暗的手電光裡像一堆擠在一起的蟲子。別開門。它站在門後麵。我不用轉頭也能看見它了。
「走吧。」鐵牛說,「拿上能拿的東西。天快亮了。」
白夜這才意識到,他們在底下已經待了快一整夜。他幫藍素素把散落在地上的紙張和文件收進帆布包,老胡把那盤完好的磁帶用布包好塞進旅行袋。鐵牛站在防火門邊,手電筒照著走廊,一動不動。
從原路返回比進來時快。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下來。經過那麵鏡子的時候白夜沒有往裡看。經過謝爾蓋的辦公室時他沒有停。鐵梯還是搖晃,鏽渣往下掉,他爬得比下來時快得多。頭頂的水泥板被推開,冷空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白夜爬出洞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天確實快亮了。東邊泛著灰白,荒灘上覆著一層薄霜。老胡最後一個出來,把水泥板拖回原位,一屁股坐在上麵,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才想起來說話。
「我這輩子下過的地窖、鑽過的墳洞,加起來也沒這一夜多。」他吐出一口煙,「以後這種活兒,得加錢。」
白夜靠著鐵絲網坐著,膝蓋還在微微發顫。藍素素蹲在他旁邊,從包裡摸出那盤磁帶,在晨光裡翻來覆去地看。磁帶盒上謝爾蓋的字跡被手電筒照了一夜,此刻在自然光下顯得更舊了。
「得找個能放這東西的地方。」她說。
鐵牛把「光明搬家」從灌木叢裡開出來,四個人上車。車子駛過荒灘,鑽回那條灌木夾道的小路,重新進入鐵絲網這邊的世界。白夜回頭看,鐵絲網、荒灘、水泥板,很快被灌木吞沒了。如果不是膝蓋還在抖,他幾乎要以為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中午時分,車子停在一個小鎮邊上。鐵牛找到一家修電器的小店,櫃檯後麵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鐵牛把磁帶放在櫃檯上,問能不能放。老頭看了看磁帶,看了看鐵牛,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三個人,沒多問,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台老式收錄機,插上電,把磁帶塞進去,按下播放鍵。
磁帶嘶嘶地轉。先是一段空白,隻有底噪。然後,謝爾蓋的聲音出現了。
俄語。白夜聽不懂,但那個聲音讓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到不正常。一個人在地下幾十米的廢棄研究所裡對著錄音機說話,聲音不應該這麼平靜。
藍素素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他說什麼?」白夜問。
藍素素沒有馬上回答。她聽著磁帶繼續播放,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磁帶放了幾分鐘,謝爾蓋的聲音停了。又是一段空白,然後又開始。反反覆覆,像是他在錄音的間隙裡思考,組織語言,然後繼續。
磁帶播完了。收錄機的播放鍵自動彈起來,發出哢嗒一聲。修電器的老頭從眼鏡上方看著他們,什麼都沒問。鐵牛把磁帶退出來,裝回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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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什麼?」白夜又問了一遍。
藍素素深吸一口氣。
「謝爾蓋說,他們一開始以為諧振器是在打開人的意識。後來發現不對。人的意識本來就是開著的。不需要打開。諧振器真正的作用,是讓人的意識被看見。」她停了一下,「就像燈塔。你在黑暗裡亮起一盞燈,不是為了自己看見路,是為了讓別的東西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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