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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到武昌府碼頭時，天剛擦黑。
江麵上飄著薄霧，碼頭的石階長了青苔，濕滑得厲害。猴子第一個跳下船，踩了一腳差點劈叉，罵了句娘才站穩。
楊清站在船頭往岸上看，碼頭上立著二十來個人。
打頭的一位穿著官袍，身後跟著幾名文官和十幾個親兵。排場不大，但該有的禮數都到了。
楊清下船，那領頭的人迎上來，拱手行了個半禮。
“楊總兵，久仰。在下戴寧，湖廣總督，恭候多時。”
四十來歲的人，清瘦，兩頰沒什麼肉，但精神不差。一雙眼睛不大，看人時很專注，不飄。
楊清回禮：“戴總督客氣，路上耽擱了兩天，勞您久等。”
“不耽擱。”
戴寧笑了笑，沒多問
“營房已經備好，先安頓弟兄們，晚上備了薄酒，給將軍接風。”
營房在城南校場邊上，是現成的軍營，雖然舊了些，但打掃得乾淨。
猴子帶人進去安置，楊清讓鐵柱點了人頭看好馬匹，自己跟著戴寧去了總督府。
總督府不大，三進的院子，門口連石獅子都沒有，掛了塊匾，漆都有些斑駁。
宴席擺在正廳，一張八仙桌，四碟六碗。
楊清坐下掃了一眼桌麵。一盤白斬雞，雞不肥，肉緊實，是散養的土雞。
一碗清蒸江魚，個頭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兩碟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碗鹹菜。主食是糙米飯，黃裡帶白，摻了粗糧。
酒壺裡倒出來的是渾濁的米酒，倒進碗裡能看見酒糟。
戴寧給楊清倒了一碗，自己也滿上，端起來說
“大災之年，沒什麼好東西招待。這雞是衙門後院養的，魚是今早手下人在江裡打的。粗糧濁酒，將軍見諒。”
楊清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不烈，帶著股子甜味。
楊清放下碗
“我在冀南打了一年仗，吃得最多的是乾糧就涼水。有雞有魚有熱酒，夠好了。”
戴寧愣了一下，隨即笑開。這笑不是官場上那種應酬的笑，是真覺得對味了。
“痛快。”
戴寧夾了塊雞肉放進楊清碗裡
“來之前我琢磨了好幾天，不知道朝廷派來的總兵是個什麼路子。見了麵才踏實。”
“什麼路子？”
“實在人的路子。”戴寧說。
楊清沒急著問湖廣的情況，先問了句看似不相乾的話。
“戴總督在湖廣多久了？”
“三年零四個月。”
“之前在哪？”
“戶部。”戴寧的語氣平淡，“做到侍郎。”
六部的侍郎再往上走就是尚書，留在京城前途大好，跑到湖廣這種爛攤子來，不是犯了事就是自己選的。
“自己請纓來的？”
戴寧點頭，給自己又倒了碗酒。
“丞相的意思是讓我再熬兩年，等戶部尚書的位子，我沒等。”
楊清聽到“丞相”兩個字，筷子沒停，但耳朵豎起來了。
“丞相是我座師。”
戴寧沒藏著掖著
“庚辰年的進士，殿試的卷子是丞相親自批的。入仕之後，丞相提點過幾次，但路是自己走的。”
楊清把這層關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楚雄的門生在地方上做總督，說是分擔壓力也好，說是布棋子也好，至少證明一件事。
丞相早就知道朝廷的問題不光在中樞，地方上不站住，京城議再多也是空轉。
“為什麼是湖廣？”
戴寧放下酒碗，沉默了幾息。
“因為湖廣還有救。”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將軍看這桌子上的東西，說明地還能種，魚還能打，百姓還沒死絕。”
“往西邊看，川蜀已經亂了三年，官軍和反叛軍拉鋸，百姓跑了七成。”
“往南看，兩廣的土司趁亂割據，朝廷的政令出了省城就是廢紙。湖廣夾在中間，旱了兩季瘟了一場，但骨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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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楊清
“再不來人撐著，骨架也要散。”
楊清點頭，沒說場麵話。
“還有一件事。”
戴寧壓低聲音
“將軍動身之前，我已經派人快馬去了申江，通知玄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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