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北沒有在靈堂當場拿下周文彬。
他隻是在周文軒癱倒在地、發出那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時，用餘光看著角落裡那個低著頭的人。周文彬的肩膀紋絲不動，雙手安靜地攏在袖中，像一尊泥塑木雕的菩薩，超然於整個靈堂的悲慟之外。當周文軒哭喊著“是誰”的時候，周文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隻是一下，便重新舒展開來。
陳小北收回了目光。
“周掌櫃，今夜你先好好守靈。明日一早，來都察院一趟，把你從毒藥櫃裡偷取巴豆的經過，一五一十寫下來。”
周文軒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草民……遵命。”
陳小北轉身走出靈堂。柳如霜跟在他身後，白衣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兩人穿過周家大宅的迴廊，穿過掛著白燈籠的前院，走出了那扇朱漆大門。門外的巷子裡，趙鐵柱正蹲在牆根下啃燒餅，看到他們出來，趕緊站起來，燒餅渣子掉了一衣襟。
“陳推官，裡麵怎麼樣了？”
“回去再說。”
三人踏著月色往回走。永安城的春夜帶著一絲涼意，石闆路麵上映著清冷的月光，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悠長而空曠。陳小北走在最前麵，步子不快不慢，但他的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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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軒給父親下的是巴豆。他以為是巴豆，實際上是馬錢子。馬錢子和巴豆的抽屜被人調換了。周文軒取了“巴豆”——實際是馬錢子——之後，把抽屜推回去，離開了毒藥櫃。然後另一個人來了，打開同一個櫃子，取走了砒霜。
這個人不需要調換抽屜。因為他要取的就是砒霜。他知道周文軒已經取走了馬錢子。他知道周文軒會把馬錢子當成巴豆下進參湯裡。他知道馬錢子不會立刻緻死，隻會讓周守業出現類似“痰迷心竅”的癥狀。他隻需要再加一味砒霜，就能確保周守業必死無疑。
這個人必須同時滿足幾個條件。第一，他知道周文軒要偷巴豆。第二，他知道周文軒什麼時候去偷。第三，他有毒藥櫃的鑰匙。第四，他有機會在周文軒之後、劉嬸熬參湯之前，把砒霜摻進參湯裡。
誰滿足這些條件？
李修德。他知道周文軒要偷巴豆？不知道。李修德是周守業的心腹，周文軒偷巴豆就是為了瞞過他父親和他。周文軒不可能讓李修德知道自己的計劃。劉嬸？她連巴豆和砒霜都分不清。周文彬？
周文彬滿足第一個條件嗎？他知道周文軒要偷巴豆嗎？
陳小北的腦海中浮現出周文軒在靈堂裡說的那句話——“藥鋪的賬目虧空了好幾年。我偷偷挪用銀子去做生意，賠了，又挪，越挪窟窿越大。家父要擴大生意，要查總賬。一查賬，虧空就會暴露。”
藥鋪的賬目，是誰在盤？
周文彬。周家二公子，負責藥鋪的賬目。他每天在藥鋪前麵盤賬，經手每一筆進出。周文軒挪用銀子，能瞞過周守業，能瞞過李修德，能瞞過所有人——唯獨瞞不過盤賬的人。周文彬早就知道賬目有虧空。他沒有揭穿，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然後周守業要擴大生意，要查總賬。周文軒慌了。周文彬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了解自己的哥哥——膽小、貪婪、自作聰明。賬目要被查了，周文軒一定會想辦法拖延。怎麼拖延？讓查賬的人查不了賬。周守業親自查賬，那就讓周守業病一場。
怎麼讓周守業病？巴豆。周文軒會想到巴豆，因為巴豆是最常見的瀉藥，毒性低，不會緻死，又能讓人臥病在床。周文彬不需要教他，隻需要在他焦慮不安的時候，“無意間”說一句——“要是爹病幾天就好了”。隻需要在周文軒四處尋找巴豆的時候，“無意間”提到——“毒藥櫃裡好像有巴豆，我前幾天盤賬的時候看到過”。
周文軒果然去偷了。
但周文彬做了一件事，一件周文軒不知道的事。他在周文軒動手之前，把毒藥櫃裡巴豆和馬錢子的抽屜，調換了。巴豆抽屜的標籤貼到了馬錢子抽屜上，馬錢子抽屜的標籤貼到了巴豆抽屜上。周文軒按照標籤取了“巴豆”，實際上取走的是馬錢子。他把馬錢子磨成粉，趁著劉嬸離開廚房的那一炷香時間，溜進廚房，掀開藥罐蓋子，把粉末撒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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