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門檻上站了三息。
三息之內他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陳平安”這個名字在腦子裡翻了個底朝天——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這個人。
陳家上下幾百口，嫡係旁係加外戚，他全過了一遍，沒有叫陳平安的。
第二件，把自己的表情收拾好了。
“哦。”他邁過門檻往裡走，“京城來的，住幾天？”
“說是住五天。做絲綢買賣的，要去城南找個姓周的綢緞商談生意。”
林遠點了下頭，沒再問。他走進後院，在井沿上蹲下來洗手。
姓陳。從京城來。
這兩條信息撞在一塊兒，他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陳伯昌。
青衫駝背在衚衕裡說的那個人——陳家在京城的靠山，推動大理寺查案的人。
陳平安是陳伯昌派來的？
不對。邏輯不通。
陳伯昌如果真要找陳家活口，不會用“陳”這個姓。
太蠢了。等於舉著火把喊“我是陳家的人來找你了”。
除非他壓根不知道活口藏在四方來客棧——那住進來就是巧合。
巧合。
林遠把手從井水裡拎出來，甩了甩。
十一月的井水冰得骨頭疼，但腦子清醒。
他換了個角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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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陳平安跟陳家沒有任何關係——這世上姓陳的多了去了——那他就隻是一個普通客商。
從京城到青陽做絲綢買賣，住五天，走人。
但如果不是巧合呢？
林遠沒有答案。沒答案的時候他的原則是不動。看著，聽著，記著。
晚飯照常。白菜粉條加一碟鹹菜。
東廂房甲號的門在飯點開了。陳平安出來打水。
林遠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的正臉。
二十三四歲，長臉，眉毛粗，下巴很尖。
穿一件藏青色的綢麵夾襖，料子不錯，但做工一般——領口的縫線有一處走歪了。
腳上的靴子是牛皮的，半新，鞋底磨損均勻，走過不少路。
他在井沿上打水的時候，跟林遠隔了不到四步。
“小兄弟，這井水涼不涼？”
“涼。”
“兜裡有糖，吃不吃？”
“不吃。謝謝。”
陳平安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不像是裝的。
他提著水桶回了房間，全程沒多看林遠一眼。
沒多看。
——也沒少看。
標準的“不在意”。太標準了。
林遠把碗筷端回廚房。
小環在裡麵刷鍋，鍋鏟磕在鐵鍋壁上叮叮響。
“小環姐，甲號那個客人進門的時候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挺客氣一個人，進門先跟我打了個招呼。”
“他身上帶了多少行李？”
小環想了想。“一個大包袱，一個小箱子。箱子不重，他一隻手就提進去了。”
做絲綢買賣的人，帶的行李裡沒有貨樣？
做綢緞生意的商人出差，多少會帶幾匹樣布。
樣布佔地方、有分量。一個包袱加一個輕箱子，不像是來談貨的。
當然也可能是先來探路，貨在後麵。
林遠不再想了。想太多跟想太少一樣危險。
那個晚上他睡得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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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棉被打過之後確實暖和了，加上白天在文華齋寫了大半天的字，胳膊累得發酸，躺下去很快就迷糊了。
第二天一早去書院。走大路。
經過東廂房的時候，門關著。陳平安出去了——董胖子說他天不亮就走了，說要去城南。
去城南找那個姓周的綢緞商。
林遠沒多問。
書院這天發生了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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