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倉。
這張地圖是集市上公開賣的——兩文錢一張。誰都能買。畫地圖的人是個本地老農，靠這個掙點零花錢。
“大爺，柳灣那箇舊倉是什麼？”
老農擡頭看了看他。“糧倉。前朝官府建的，存漕糧用。後來靈渠改道，倉廢了。現在就剩幾麵破牆。”
前朝的糧倉。廢棄了。
廢棄的倉庫。位於水患頻發、人煙稀少的村子旁邊。靠著靈渠的支汊，小船能到。
這就是“和”。
陳伯遠的鹽道中轉站之一，利用的是前朝廢棄的官方糧倉。
地方偏僻，有水路直通靈渠乾渠，春季漲水時泥沙覆蓋一切痕跡——等水退了，倉庫清出來，又能繼續用。
絕佳的藏匿點。
林遠把地圖折好收進袖子裡。
回去的路上，他跟鍾二娘說了這個發現。
“舊糧倉。位置我知道了。但不能現在去。”
“為什麼？”
“五月是漲水季。支汊的水還沒退。去了也看不到什麼。得等六月水退之後再去。”
“你去那幹什麼？看風景？”
“看倉。”林遠踩著田埂上的泥巴走，新鞋沾了一褲腿的黃泥，“如果那個倉庫現在還在被人使用——哪怕已經換了主人——倉裡會有痕跡。鹽漬、滷水的腐蝕、運輸工具的磨損印記。這些東西洗不掉。”
鍾二娘想了想。
“你想拿到實物證據。”
“名單和路線圖是紙麵的東西，能證明網路的存在，但不能證明現在還在運作。要扳倒上麵那個人，得有此時此刻仍在犯法的鐵證。舊賬和新證，兩頭對上了，才是鐵案。”
兩人在日落之前回了府學。
門房檢查了假條，登記了歸校時辰。一分不差。
回到宿舍，林遠把地圖鋪在桌上，對照著絹帛上的路線圖比了一遍。
七個中轉站，他現在確認了一個——“和”在柳灣舊倉。
剩下六個：“安”、“泰”、“豐”在左岸，“順”、“昌”、“義”在右岸。
左岸的三個點，地理位置應該在靈渠上遊到三汊口之間。右岸的三個在三汊口以下到入江口之間。
地圖上標註的村鎮名字跟代號對不上——代號本來就不是真名。要一個個去查，靠的是腳力和時間。
他現在缺的就是時間。
八月院試。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裡，讀書是正事。查案得見縫插針。
林遠把地圖和絹帛一起藏回衣服內襯。
桌上鋪開的是賀教諭布置的《周易》課業——乾卦六爻的逐爻分析。
“初九：潛龍勿用。”
他提筆寫道：潛者，非不能也，時未至也。
寫完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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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像寫給自己看的了。
劃掉，重新來。
六月初一。
林遠的生日。
鄭虎下課之後塞了個東西給他。一個用稻草編的小人，手腳能活動，腦袋上插了根雞毛。
“我弟弟編的。他病好了。說謝謝那個給錢的哥哥。”
林遠把稻草小人放在書桌上。雞毛歪歪斜斜的，風一吹就抖。
傍晚，食堂破天荒加了一碗麵——不是給所有人加的，是賀教諭私下吩咐夥夫單獨做的，端到林遠桌上。
碗底臥了個荷包蛋。
“先生讓給你的。”夥夫嘟囔了一句就走了。
林遠端著碗，拿筷子把荷包蛋翻出來。蛋黃還是溏心的。
“你發什麼呆？”鄭虎伸筷子就要夾。
林遠一巴掌把他筷子打回去。“這是我的生日蛋。”
“你過生日連個蛋都捨不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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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
林遠把蛋吃了。很香。
晚上。他獨自坐在宿舍裡，窗戶開了一條縫。六月的晚風熱乎乎的，帶著槐花末期的甜膩氣息和遠處靈渠水麵的潮氣。
窗外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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