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
趙文淵在永寧坐了十二年。少清寨在永寧地界上經營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走私網路，在一個知府的轄區裡運作了十二年而不被查處——要麼知府是傻子，要麼知府是同夥。
趙文淵不是傻子。
林遠靠著窗框。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知府是上麵？”
“不確定。”陳平安說得很乾脆，“我查了半年，沒找到趙文淵直接參與鹽道的證據。他跟少清寨前任寨主的關係，可以解釋為地方官跟地方勢力的慣常交往——不一定是共犯。”
“但也不能排除。”
“對。不能排除。”
兩人沉默了片刻。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二更。
“我還有一件事要說。”陳平安的語調變了變，不好判斷變化的方向。
“講。”
“伯昌叔回信了。他看了名單和路線圖的內容之後，讓我轉告你三個字。”
“哪三個字？”
“先活著。”
林遠愣了一拍。
先活著。
陳伯昌——那個在京城熬了十二年的刑部主事，那個用烏紗帽做賭注才換來大理寺立案的人——他給出的指示不是“趕緊把證據送來”，不是“立刻回京城”，是“先活著”。
“還有別的嗎？”
“有。他說——”陳平安的聲音降了半度，“他說，陳家的仇他來報。你隻管考你的試。你不該替大人扛刀子。”
這話從一個素未謀麵的叔父嘴裡說出來，經過一千裡路的傳遞，落在一個初夏的夜晚裡。
林遠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雙綉著梅花的新鞋。
針腳很密。做這雙鞋的女人大概量了很多次尺寸。比著手掌——男人的手掌能有多準？多半是大了。
“鞋確實大了半寸。”
“塞點棉花。”
“嗯。”
陳平安翻上了牆頭。
“對了——柳灣那箇舊倉，別去了。”
林遠擡頭。“為什麼？”
“上個月漲水把倉沖塌了一半。但塌之前，有人把裡麵的東西搬空了。我的人去看過——連牆根上的鹽漬都被人用黃泥糊了一遍。”
搬空了。
清理痕跡了。
少清寨——或者說“上麵”——在大規模轉移和滅跡。
瑞豐號被砸是清理線索。柳灣舊倉被搬空是清理據點。他們在收縮戰線，把整條鹽道的痕跡一點點抹掉。
等到全部清理完畢，即便拿著名單和路線圖去查，也隻能查到一堆空殼。
“還有多少據點沒被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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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七個中轉站，我確認了三個。和被清了，安被清了。順還不確定。剩下四個位置沒找到。”
時間在流。對手在跑。
林遠攥了攥手裡的鞋。
“我知道了。”
陳平安消失在牆外。月季被他踩得歪歪扭扭的，枝頭上僅剩的一朵花骨朵垂下來，在風裡晃。
林遠把窗戶關上。
他坐到桌前，把那雙新鞋擺在腳邊。大了半寸。
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小團棉花——這是平時塞耳朵防鼾聲用的——分成兩份，塞進鞋頭。
穿上試了試。
合腳了。
賀教諭的月季第二天被發現的時候，老頭子蹲在花壇前麵看了半天。
“哪個王八蛋踩了我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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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個學生站在廊下，沒人吭聲。
林遠低著頭，假裝係鞋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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