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
林遠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睡過了卯時。
身體誠實——前一天一夜沒合眼，再加上精神從繃緊到斷弦，補覺補得連鄭虎推門的聲音都沒聽到。
鄭虎給他帶了一碗粥。
擱在桌上。粥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皮。
旁邊放了兩塊鹹餅子——不是食堂的，是外麵買的，多花了三文錢。
“你什麼時候開始花錢給我買餅了？”
“你欠我四個包子沒還。先吃著，利息。”
林遠把涼粥喝了。餅子掰開，裡麵夾了一撮芝麻鹽。
芝麻是炒香的，鹽是粗鹽。三文錢買到這種貨色，鄭虎殺價的本事比他想的強。
吃完出去洗臉。
洗到一半，走廊盡頭的門開了。賀教諭的身影在門框裡停了一息，目光越過半個院子落在他臉上。
沒說話。
關門了。
這比說話更讓人心裡發毛。罵兩句好歹知道老頭子在想什麼。
不說話就是還沒想好怎麼處置——或者說，在等更多的信息。
上午課。
賀教諭講的是《洪範》第四疇——五紀。歲、月、日、星辰、曆數。
講到曆數的時候，他忽然岔了一句。
“曆數這個詞，在《尚書》裡是天文。但在政事裡頭，曆數還有另一層意思——誰算得準，誰掌權。前朝亡國的時候，欽天監算出日食差了兩天。兩天的誤差，民間傳成天變了。新朝的大軍還沒進城，老百姓已經在傳天命轉移。”
他擱下碳筆。
“算準是能力。讓誰知道你算得準——是政治。你們記住一句話：會算的人多。知道該把答案給誰看的人，少。”
林遠低著頭記筆記。右手心的三道竹條印結了薄痂，握筆的時候指根處拉扯著痛。
他換了個握法——拇指和食指捏住筆桿中段，腕子懸起來，減少掌心跟筆桿的接觸。
字寫出來比平時醜了兩分。但不影響速度。
賀教諭的話有所指。
“把答案給誰看”——他知道林遠把清單給了周通判。他在提醒：你選了一個人交出你的底牌，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次站隊。
九歲秀才站了通判的隊。
這個消息如果傳出去——不用傳遠，傳到知府耳朵裡就夠了。
午後。
李崇文沒來。派了他家鋪子裡的夥計送了一封信。
信很短，兩行字。
“我爹讓我最近別去府學了。你也少出來。周通判昨天提了四個人回衙門。城裡的消息傳得比老鼠還快。有人問到我爹頭上了。”
有人問。
問什麼？問李德正跟通判衙門是什麼關係。問修橋那批弓兵是誰調的。問那兩根老榆木樑的錢誰出的。
修橋的事功勞簿上沒有林遠的名字。但李德正的名字在上麵。
李德正跟林遠的關係，永寧城裡稍微留心的人都知道——他兒子李崇文跟林遠同窗，兩家走得近。
一根線扯出來，後麵拖著一串。
林遠把信燒了。
用油燈的火。紙捲起來，黑邊從下往上吞噬字跡。最後一個字消失之前他看了一眼——“老鼠”。
燒完的灰用指頭碾碎，抖進院子裡的泥縫。
下午沒課。賀教諭說要去一趟學政衙門，走之前布置了三道判詞題。
林遠關起門做題。
第一道：甲偷乙家牛一頭，宰殺賣肉。乙報官。問判。
第二道：甲借乙白銀十兩，期年未還。乙扣甲妻之首飾抵債。甲告之官。問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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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甲為裡長，征秋賦時私加火耗三分。鄉民告之縣。問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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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題，一道比一道辣。
第三道尤其辣——私加火耗。這不是考律法，是考膽量。火耗是地方官的灰色收入，從上到下心照不宣。
你判裡長有罪？縣官怎麼想——他自己也加了火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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