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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粥端上來了。白粥。米粒煮得很爛。冒著熱氣。熱氣飄到圖賴的臉前。他的鼻翼扇了一下。
朱慈烺沒說“請”。也沒說“吃吧”。粥就放在那裡。放在圖賴伸手就夠得到的地方。
沉默。
圖賴看著那碗粥。眼睛裡有東西在碎。是某種堅持了四天的東西。
他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太燙。燙到嘴唇。他沒停。又喝了一口。然後是第三口。第四口。碗底朝天。米粒全進了肚子。
他把碗放下。碗磕在桌上。聲音很響。
“殿下要問什麼。問。”
朱慈烺看著他。沒有急著開口。他的目光在圖賴臉上停了幾息。打量。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是在判斷一個人的成色。
“城牆根下，正白旗死了六百多人。”朱慈烺說。
圖賴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午鑲黃旗彈壓你們。你沒攔。吳三桂從你營地邊上衝過去。你也沒攔。”
圖賴不說話。
“你不是攔不住。”朱慈烺的聲音很平。“你是不想攔。”
圖賴的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出來。
“碩托把正白旗當柴燒。你恨他。”
“我不恨他。”圖賴開口了。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挖出來的。“他是貝勒。他有權調兵。我隻是護軍統領。他讓正白旗先攻。我沒資格說不。”
“但你可以選擇不攔吳三桂。”
圖賴閉了一下眼。
“六百條命。”他說。“都是我帶出來的兵。遼東的。從小一起打獵的。有些人的爹——跟我爹是一個牛錄的。”
他睜開眼。看著朱慈烺。
“殿下。我不恨碩托。我恨的是——我攔不住他拿這六百條命去填你的城牆。”
城樓裡安靜了一息。
朱慈烺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正白旗七千多人，現在都在城裡。吃了飯了？”
沈煉之在旁邊答：“吃了。每人兩碗粥，一塊餅。軍醫也過去了。傷重的有三百多人。在安頓。”
圖賴的眼神變了。隻變了一瞬。然後他重新繃住。
“殿下給我們飯吃。給我們治傷。”圖賴說。“是要我們投降。”
“不是投降。”朱慈烺說。
圖賴看著他。
“是收編。”
這兩個字落在圖賴耳朵裡。他愣了一下。
“正白旗——以旗為建製，編入明軍。你還是統領。你的牛錄額真還是牛錄額真。我不打散你們。不混編。不拆骨頭。”
圖賴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打了二十年仗。投降的場麵見過無數次。哪次不是繳械、跪地、剃發、混編？贏家把輸家的人打散。塞到自己的隊伍裡。當炮灰。當苦力。這是規矩。
不拆骨頭？
“殿下——”圖賴的聲音有點不穩。“正白旗是女真人。”
“我知道。”
“女真人在大明——”
“在大明殺過人。燒過城。我知道。”朱慈烺的聲音沒有變。“但那是以前的事。以前的賬，以後再算。現在——我缺兵。”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冠冕堂皇的話。
我缺兵。你有兵。所以我要你的兵。
圖賴盯著他。
十七歲。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坐在他麵前。不談忠義。不談歸化。不畫大餅。就三個字——我缺兵。
圖賴突然笑了。笑聲很短。像咳嗽。
“殿下不怕我反？”
“你反什麼？”朱慈烺反問。“反了之後去哪兒？回遼東？多爾袞會怎麼對你？正白旗整建製投降——你回去，全旗處死。你的家人。你牛錄額真的家人。七千人的家人。”
圖賴的笑停了。
“你沒有退路了。”朱慈烺說。“我給你一條路。不好走。但能走。”
圖賴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後退一步。撩甲。單膝跪下。
“正白旗護軍統領圖賴——”
“不用說效忠的話。”朱慈烺打斷了他。“吃飽了。帶你的人。明天上城牆。”
圖賴的膝蓋頓在地上。
明天上城牆。
他抬起頭。朱慈烺已經低下頭了。在看城防圖。拿起筆。在正白旗的位置上畫了個圈。圈旁邊寫了兩個字——“東直”。
圖賴站起來。轉身。走出城樓。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腿不抖了。
——
戌時。
朱慈烺把寫給南京的信改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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