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和豆腐了。
有人牽著自家僅剩的一頭牛，拴在蘇府門口的拴馬樁上，說什麼也不肯牽走。
有人捧著家傳的銀鐲子，跪在門口求管事收下。
一個年過七旬的老農佝僂著腰，背著一袋糧食，顫巍巍走到台階前。
“這袋糧食是蘇小姐的孔雀幫老漢保住的。老漢沒本事，隻能還蘇小姐一半。”
蘇錦鯉躲在後院不肯出去。
翠竹跑前跑後傳話，嗓子都傳啞了，跑到後院來稟報：“小姐，門口那頭牛實在退不回去，牛主人說他全家的命都是您救的，一頭牛算什麼。”
蘇錦鯉蹲在牆角，雙手抱頭。
“翠竹。”
“奴婢在。”
“我是不是被套住了。”
翠竹沒聽懂。
前廳。
蘇萬金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的茶涼了三遍，一口沒動。
他的表情在過去兩個時辰裡經曆了完整的四季。
蝗災消息傳來時是隆冬的慘白，賦稅又要泡湯時是深秋的蕭索，聽到孔雀破欄滅蝗時驟然入春，等戰報一條條從田間傳回來，他整個人已經熱得冒煙了。
他雙手撐著桌麵站起來，深吸了三口氣，不夠，又吸了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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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大步流星去了後院。
蘇錦鯉正在牆角蹲著，姿勢跟隻縮頭的鵪鶉一模一樣。
蘇萬金找到她的時候，她頭也沒抬，第一句話是：“爹，我不想聽分析。”
蘇萬金在她對麵蹲下來。
四十五歲的知州大人，蹲在自家後院的地上，跟女兒麵對麵，膝蓋差點碰膝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抖。
“鯉兒，爹就問你三個事。”
蘇錦鯉把頭埋進膝蓋裡。
“第一。嶺南的孔雀，從下單到運抵永寧州，最快二十天。你半個月前下的單。蝗災三天前才來。”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你在蝗災發生前至少十七天，就已經下好了單。”
蘇錦鯉悶聲道：“我就是想買隻貴的東西敗。”
“第二。”蘇萬金毫不停頓，豎起第二根手指，“滅蝗蟲。雞能吃，鴨能吃，鵝也能吃。你偏不買雞鴨鵝。你買孔雀。”
“因為孔雀貴。”
“因為孔雀是所有禽類裡食量最大、啄蟲最快的！”
蘇萬金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一隻雞一天吃二十隻蝗蟲，一隻孔雀一天吃兩百隻！你不是亂花錢，你是精準選型！”
蘇錦鯉的頭埋得更低了。
蘇萬金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到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第三層。你把孔雀養在城東空地上，不搭棚子，不精細喂食，圍欄修得鬆鬆垮垮。
爹一開始以為你是不上心。”
他停了一息。
“但今天爹看明白了。你不喂飽它們，是為了讓它們餓著。
圍欄修得鬆，是為了讓它們衝得出去。
餓著肚子的孔雀見了蝗蟲，跟餓了三天的狼進了羊圈有什麼區別？”
蘇萬金站起來，背過手去，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鯉兒，你這不是養孔雀。
你這是練兵。蝗蟲是你的假想敵，孔雀是你的奇兵。
半個月前布局，三天前到位，今天一戰功成。”
他轉過身，看著蹲在牆角的女兒，滿臉淚光。
“吾兒有經天緯地之才。”
蘇錦鯉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耳朵，頭埋在膝蓋裡。
她的腦子宕機了。
徹底的、完全的、無法重啟的宕機。
她想說：我不知道會有蝗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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