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越描越黑，越黑越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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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想說“爹，對不起”。
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了：“爹，你先別急，我有後手。”
她沒有後手。
蘇萬金的臉已經不能用顏色來形容了，更接近於一塊被反複揉搓的宣紙，皺巴巴的，透著光。
陸欽差倒是不急。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看戲的姿態。
蘇錦鯉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她剛才那番話說得很清楚：我爹貪了，我花的是贓款，我不配當郡主。
邏輯完整，證據確鑿，當事人親口供述，擱在前世這叫“汙點證人主動投案”，怎麼著也該把郡主封號撤了吧？
結果這位陸欽差不但沒撤，還讓文吏記下來，說要加封。
加封。
她舉報她爹，換來的是加封。
這個世界的邏輯到底是什麼做的？豆腐嗎？
陸欽差喝完茶，放下杯子，看蘇錦鯉的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意味。
不是審視，是欣賞。
那種上級看到一份超出預期的述職報告時的欣賞。
“郡主方才所言，陸某會如實上報朝廷。”
他站起來，理了理袖口，“至於蘇知州的事，朝廷自有定奪。
但郡主放心，大義滅親者，本朝律例有明文，舉親之過而不避嫌者，非但無罪，當予褒獎。”
蘇錦鯉聽到“褒獎”兩個字，眼前一黑。
陸欽差身後的隨行太監這時候走上前來。
這太監姓王，五十出頭，在宮裡伺候了三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
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紅的。
他走到蘇錦鯉麵前，撩袍跪下，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蘇錦鯉往後退了一步：“你乾什麼？”
王太監抬起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哽咽：“奴才在宮裡三十年，見過爭權的、奪利的、踩著親爹往上爬的、賣了親娘換前程的。
頭一回見有人往自己身上潑臟水，隻為說一句公道話。”
他又磕了一個頭。
“郡主大義，奴才佩服。”
蘇錦鯉站在原地，表情像吞了一隻完整的蝗蟲。
她想解釋。
她想說我不是大義滅親，我是真的在舉報，你們能不能認真查一下？
我爹書房第三個櫃子裡全是賬本，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你們去翻啊！
但她看了一眼蘇萬金。
蘇萬金坐在椅子上，臉灰白，兩隻手死死攥著扶手，指關節的骨頭都凸出來了。
他沒看欽差，沒看太監，隻看著蘇錦鯉。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
蘇錦鯉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陸欽差帶著人走了。
臨走前，王太監又回頭看了蘇錦鯉一眼，那眼神在看廟裡的菩薩金身。
蘇錦鯉目送他們出了大門，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後院。
走到池塘邊，她的腿軟了，順著門框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翠竹蹲在她旁邊，不敢說話。
蘇錦鯉盯著池塘裡的錦鯉，看了很久。
“翠竹。”
“奴婢在。”
“我剛才是不是親口舉報了我爹？”
“是。”
“然後他們誇我大義滅親？”
“是。”
“然後太監給我磕頭了？”
“磕了。”
“然後封賞不但沒撤，還要加？”
“陸大人是這麼說的。”
蘇錦鯉把後腦勺靠在門框上，閉上眼。
“翠竹，你說，我要是現在跑到城門口喊‘我爹是貪官’，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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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想了想，認真道：“全城百姓大概會覺得您在以身作則，教化萬民。然後給您立個牌坊。”
蘇錦鯉沒說話了。
池塘裡第四十三條錦鯉躍出水麵，尾巴甩出一串水珠，落在她裙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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