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嘯聲劈開夜空。
帶著擦破頭皮的勁風刮過。
李雲硯把臉砸進爛泥，雙手用力捂嚴鋼盔兩側。
轟！
七十毫米榴彈砸在右翼胸牆後方不足五米。
氣浪掀起半噸碎磚黑土，兜頭澆下。
李雲硯兩耳內嗡地長鳴一聲，聽覺瞬間被剝奪。
嘴裡全成了土腥味，他拿舌頭胡亂頂出牙縫裡的沙粒，強擰著脖子往右翼看。
那麵剛壘起來的簡易胸牆被掀了個底朝天。
碎木片跟磚渣還在半空撲簌簌往下掉。
剛才還趴在牆後頭的兩個川軍小兵。
現在隻剩一灘混著破布片跟泥漿的爛肉，連拚都拚不成人樣。
“旅座！快撤——！”趙鐵柱急得破了音。
李雲硯充耳不聞。
他將望遠鏡緊貼回眼眶，視野裡全是翻滾的濃煙。
第二聲尖嘯接踵而至。
轟！
這發打偏了，砸在陣地前方六十米。
一具日本兵的屍體被直接掀飛，變成漫天血雨。
李雲硯趴在彈坑邊緣，雙眼狠盯著東北方向的那片黑影。
沾滿泥的嘴唇飛速翕動。
一、二、三、四、五。
從開炮到落彈，五秒整。
初速每秒一百九十八米，彈道低伸，折算仰角修正，距離頂天了隻有三百五十米！
第三發。
嗖——轟！
正中陣地中段，離李雲硯不到四米。
滾燙的氣浪把他整個人憑空掀出彈坑，背脊重重撞上一截半截高的斷牆，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硬是靠著咬破舌尖的刺痛，他沒暈死過去。
左手裡還緊攥著那架望遠鏡，鏡片被震出了一條長縫。
他拿髒兮兮的袖子胡亂糊開臉上的血水，再次舉起鏡筒。
三百米出頭，東北方。
那裡隆起一片低矮的墳圈子。
炮口焰。
就在墳圈子後頭，每次開火都能瞥見一團橘紅閃光。
兩團。
兩門炮，並列部署，間距不超過十米。
李雲硯右手食指在泥地上飛快劃拉，指甲蓋在濕泥裡犁出幾道深溝。
“射角沒動過……全靠修正表在犁地。”
他往旁邊啐出一口混著泥的血沫，嘴裡念念有詞。
九二式步兵炮，備彈標準每門二十發，兩門四十發。
剛才砸過來三發，還剩三十七發。
炮管太薄，連續摟滿二十發以上，炮管就會燙得發紅，不停下來冷卻就得炸膛。
“九十秒。”
李雲硯用袖子蹭了下鼻子，目光沉得怕人。
“隻要打完第二十發，鬼子炮兵少說也得歇九十秒。”
第四發砸落。
直接掀平了左翼戰壕邊緣。
黃泥柱子竄起兩人高，碎石像下冰雹似的亂飛。
一個縮在拐角貓著的粵軍老兵被拳頭大的石塊削中後腦，悶吭一聲栽進溝裡，頭皮往外直冒血。
“衛生兵——！”趙鐵柱扯著嗓門吼。
回應他的是幾陣淒厲的風聲。
這群收攏來的潰兵，上哪去弄衛生兵。
趙鐵柱惡狠狠罵了句娘，單手扯下自己右臂上掛著的臟繃帶，一把拍在那老兵腦袋上用力捂緊。
“旅座！你他娘還趴那兒等死啊！”
他回過頭，沖著遠處的李雲硯大聲咆哮。
“你是當官的！搶什麼炮灰的活兒！給老子滾回壕溝來！”
李雲硯置若罔聞。
布滿血絲的左眼依舊貼緊望遠鏡，嘴唇一開一合，無聲地報著數。
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發。
落彈間隔極為穩定，十二秒到十五秒之間。
兩門炮交替開火。
彈著點像梳子一樣，在殘破的陣地上來回猛犁。
每一次震蕩都掀起成噸的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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