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鐘頭後，礦坑底部的亂石灘上升起片片白煙。
二十口黑鐵行軍大鍋架在火堆上，鍋裡的水翻滾著冒大泡。
剁碎的牛肉塊混著濃稠的麵疙瘩上下翻騰，葷油的香氣被山風一刮，填滿了整個礦區。
搪瓷碗叮噹碰撞著在人群裡傳。
楊二麻子端著大半碗滾燙的麵糊糊，尋摸個乾爽石頭，一屁股坐進七八個川軍新兵堆裡。
旁邊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捧著燙手的碗沿，呼嚕連灌兩大口，眼眶直接紅了。
眼淚混著鼻涕一抹，就著麵湯咽進肚裡。
“楊哥，打從下關江邊逃命算起，頭一回灌口熱乎的。”
楊二麻子從兜裡掏出半塊碎乾糧，掰碎了全撇進湯裡，拿筷子攪了攪。
“瞧你點出息。隻要跟著咱們旅座走，別的不敢說，餓肯定餓不死你。”
他稀溜吸了口麵皮。
“知道不，雨花台那宿血戰剛完，旅座自己大腿根被刺刀捅了個對穿，頭一句話也是吩咐火頭軍埋鍋，讓大夥先吃飽肚子。”
新兵用灰撲撲的袖子抹凈下巴，腦袋快埋進碗裡猛喝。
邊上一個胳膊綁著弔帶的殘兵吸溜著鼻子靠過來。
“俺原先是一六零旅的。”
“城破那天，俺們團長帶了倆警衛，包袱一卷開溜了，把全團幾百號人扔在雨花台後頭乾瞪眼。”
他拿指頭颳了一把碗底的殘渣，塞進嘴裡咂摸。
“李旅長收留俺們的時候，就發過一句話。”
“隻要有膽子端槍打鬼子，他就管到底。”
殘兵把碗底翻過來晾給眾人看。
“這長官，吐口唾沫是個釘。”
兩千多號人吃幹抹凈，三三兩兩靠著石頭根、車軲轆底下閉眼打盹。
再也沒人湊在一起嘀咕什麼散夥逃命。
礦洞口內側的石壁邊。
李雲硯敞著衣扣靠坐著。
傷腿上的舊綁腿早被剪開了，暗紅的血痂和泥灰糊成一塊。
沈若蘭捏著止血鉗，把最後一層無菌紗布繞著他大腿根的傷口纏緊，打了個死結。
“沒敢深挖找彈片。”
她摘下手套，扔進旁邊的鐵盤裡，順手按下藥箱蓋的鎖扣。
“再不找正規檯子開刀取出來，等發了骨膜炎，你這條大腿除了鋸掉，沒第二條路走。”
李雲硯手撐著石壁，慢慢站直身子，重心全壓在沒受傷的左腿上。
“死不了。這條腿我還留著踹小鬼子呢。”
沈若蘭拎起藥箱，橫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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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活跟我沒關係。”
“我是怕你一倒，外麵這兩千多殘兵又成了沒人管的野鴨子。”
李雲硯沒接這茬，拄著根手臂粗的樹杈，下巴點了點遠處的一角亂石灘。
“老趙在那頭待半天了？”
“少說一個多鐘頭了，刻字的刀就沒放下過。”
李雲硯握緊棍子，往前拖出半步。
“這邊不用你管，去後頭山洞裡看著點重傷號。”
他一瘸一拐繞開打地鋪的士兵，徑直走向停在樹影裡的車隊。
第三輛卡車的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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