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縣城門洞子裡頭。
李雲硯坐在頭車副駕駛位上，透過擋風玻璃朝城裡望。
街麵上沒人，鋪闆全釘死了，幾隻野狗趴在牆根底下翻垃圾。
趙鐵柱從後車跳下來，獨臂拎著衝鋒槍小跑過來。
“旅座，前頭有人攔路。”
李雲硯撐著樹杈從車上挪下來，右腿綁著夾闆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城門口站著二十來號人。
打頭的穿一身米色中山裝，腳蹬三接頭皮鞋，頭髮往後梳得平整，胸前別著太平縣政府的銅質徽章。
他身後站了兩排持槍的保安團兵，灰布軍裝起著破褶子，槍杆子倒是擦得發亮。
米色中山裝迎上來，臉上堆出笑。
“哎呀，李將軍大駕光臨，下官太平縣錢縣長錢守仁，失迎失迎。”
他邊說邊伸手，視線在李雲硯身上來回掃。
從糊滿血漿的軍裝領口掃到裹著黑泥的繃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李雲硯沒伸手。
拄著棍子站穩，把軍委會的委任狀連同防區劃撥令往錢守仁胸口一拍。
“太平縣即日起歸獨立八十八旅防區，地方防務移交旅部統管。”
錢守仁兩手接住文件，翻了兩頁，眼皮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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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將軍，移交防務下官自然照辦。”
他把文件折好塞進懷裡，往後退了半步。
“不過將軍一路鞍馬勞頓，下官在縣衙備了薄宴，給將軍和弟兄們接風。”
“防務交接的事，咱坐下來慢慢談。”
趙鐵柱湊到李雲硯耳邊。
“旅座，這老小子笑得發虛，不對勁。”
李雲硯掃了眼錢守仁背後那兩排保安團兵。
槍口全朝下，大拇指卻全搭在扳機護圈上。
“去。”
李雲硯沖趙鐵柱低聲交代。
“帶兩個排跟我進去，其餘人在城門口待命，聽見槍響快速接管縣城！”
趙鐵柱點頭，轉身跑回去調人。
馬彪從第三輛車邊上繞過來，壓著嗓子彙報。
“旅座，我剛爬上城牆往裡瞅了一眼。”
“縣衙後頭那條巷子裡頭堵著不下兩百號人，全穿保安團的灰軍裝，腰裡別著大刀片子。”
李雲硯嚼了嚼嘴裡的煙屁股，吐在地上拿靴底碾平。
“多少人？”
“最少兩百，巷子深看不透。”
“帶刀不帶槍？”
“一水兒的鬼頭刀。”
李雲硯拄著棍子往前走了兩步，沖錢守仁揚了揚下巴。
“錢縣長，帶路吧。”
錢守仁側身伸手引路，皮鞋在青石闆上踩得篤篤響。
一行人穿過半條街麵，拐進縣衙大門。
縣衙大堂被收拾空了，八仙桌拚成長條，上頭擺滿酒肉，正中間放了一壇花雕。
兩側太師椅上坐了七八個人，長袍馬褂西裝革履，手上的金戒指在油燈底下晃著光。
錢守仁把李雲硯往上座引。
“李將軍請坐，這幾位都是太平縣的鄉紳，聽說將軍入駐，特地湊了些禮。”
一個大腦袋胖子從椅子上欠起身，懷裡抱著個紅布包袱，雙手往桌麵上一擱，扯開包袱皮。
白花花的銀元碼成兩摞，泛著冷光。
“李將軍，這是太平縣士紳聯名湊的兩萬塊大洋勞軍款，請將軍笑納。”
胖子說完往後一靠，眼珠子在李雲硯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叼著的煙往上翹。
趙鐵柱站在李雲硯椅子後頭，獨臂死攥著衝鋒槍背帶，鼻孔裡噴出一口粗氣。
宋之銘最後進屋，找了個角落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
目光從銀元掃到李雲硯臉上，一言不發。
李雲硯拄著棍子坐進太師椅。
拿起麵前的粗瓷酒碗掂了掂，擱回去。
“錢縣長，兩萬塊大洋，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錢守仁鬆了半口氣，正要接話。
“不過我有幾個事要先問清楚。”
李雲硯拿食指在銀元上彈了一下，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大堂裡嗡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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