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太奶
那年我七歲。
七歲的小孩不懂什麼叫去世。大人說太奶走了，我問去哪兒了，沒人回答我。
我媽摸了一下我的頭，說，別問了。
太奶活著的時候，已經在床上躺了好幾年。
她九十二了，下半身癱瘓，站不起來，翻個身都費勁。
睡覺隻能趴著，或者側躺，仰麵躺不行，喘不上氣。
我每次去看她，她都趴在那兒，臉壓得變形，嘴微微張著，眼睛半睜半閉。
我以為人老了都那樣。
那年冬天，我爸早上五點多就被叫走了。
天還黑著，他起來的時候我醒了，聽見他在穿衣服，鐵拉鏈嘩啦響。
他跟我媽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我聽見“老太太”三個字，然後就聽見門關上的聲音。
他一直到晚上八點多才回來。
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後麵跟著好幾個人，我都不認識。
他們站在院子裡說話，嘴裡呼出白氣。
我媽進進出出地忙著，把東屋收拾出來，又在炕上多加了幾床被子。
那晚我家來了很多不認識的親戚，睡在我家的大炕上。
東北的炕大，能睡七八個人。
我擠在最裡頭，挨著牆。
我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半夜——大概是十二點，也可能是一點——我忽然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醒的，像被人叫了一聲。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腦子裡清清爽爽的，一點都不像半夜醒來的樣子。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白。
屋子裡不黑，我能看清炕上睡著的人，能看清他們露在被子外麵的腦袋，能看清地上那雙我爸的棉鞋。
然後我看見臥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她站在那兒，歪著頭，看著我們。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頭髮盤在腦後，臉看不太清，可那個姿勢我記得特別清楚——歪著頭，微微往左歪，像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辨認什麼。
我沒有害怕。
很奇怪，七歲的小孩，半夜醒了看見門口站著個人，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我就那麼躺著，看著她，她看著我——不，她看著我們。
炕上所有人，一個一個地看。
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也許一分鐘，也許五分鐘。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開始害怕了。
那種害怕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心裡頭自己長出來的。
心跳一下子快了，快得我都能聽見，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砸門。
我想把頭縮進被子裡，可動不了，渾身僵住了。
就在這時候，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是我太奶。這是我太奶。
我也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哪兒來的。
沒有人告訴我，我就是知道。
她站在那兒，歪著頭看我們，我知道她是我太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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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我對自己說，這是我太奶。
可我還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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