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遠近深淺。
他坐在蒲團上，麵前是一副棋盤。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腦子裡空得像這片混沌。
唯一確定的事：對麵坐著一個老頭，老頭在等他落子。
“規矩變一變。”
老者撚著一枚白子，語氣隨便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這一局，你不許算。”
他擡起虛幻的頭。
“落子之前，不許思考超過三個呼吸。超了，這枚子就廢掉，直接扔出棋盤。”
他本能地想拒絕。
不算？下棋不算，跟閉眼走路有什麼區別？
可身體比意識快。手已經伸向了棋罐，指尖觸及黑子的瞬間，陰陽二氣灌入體內，冰涼刺骨。
三個呼吸。
他落子。右上星位。
不是經過計算的最優解，是手腕自己拐過去的。落下去的一刻他就知道——這步棋，爛透了。
果然，老者的白子隨意一靠，他的星位黑子瞬間失去了所有後續變化的可能。
第二手。
三個呼吸。他試圖在這點時間裡做最基本的判斷，但混沌中沒有參照物，大腦像生鏽的齒輪，轉不動。
落子。左下小目。
更爛。
第三手、第四手、第五手……
每一手都像是在往棋盤上扔石頭。沒有布局，沒有呼應。
黑子散落各處，彼此割裂，像一群互不認識的陌生人被丟進同一間屋子。
他開始焦躁。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翻湧而出的不安。
不是因為輸棋——六局全輸他都沒這麼難受過。是因為失控。
他習慣算。習慣把所有變數捏在手心裡，習慣每一步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現在這種能力被剝奪了。
他變成了一個瞎子，被推進了一座陌生的迷宮，連牆在哪都摸不到。
第十手。
棋盤上的黑子東一顆西一顆，像被狗刨過的菜地。
他甚至能感覺到棋盤本身都在嫌棄——陰陽二氣的流轉變得遲滯，彷彿在排斥這些毫無意義的落子。
老者安安靜靜地坐著，白子一顆接一顆落下，不評價，不指點，甚至不看他。
這種漠然比嘲諷更刺人。
第十一手。焦躁。
第十二手。憤怒。
第十三手。他的虛幻指尖在棋子上停了兩個呼吸。
幾乎要違規，最後一刻才胡亂拍下去。
第十四手。
三個呼吸快要耗盡時，他忽然不想落了。
不是放棄。是累了。
算不了，想不通，控製不住。
大腦裡那台運轉了不知多少年的精密機器，終於在持續的空轉中過熱停機。
什麼都不想了。
第十五手。
他閉上眼——雖然他其實沒有真正的眼睛。
手擡起來，懸在棋盤上方。
沒有思考。沒有判斷。沒有計算。
手腕微轉，黑子落下。
“嗡——”
一聲極其清越的震鳴，從棋盤中心炸開。
他猛地睜眼。
那枚黑子落在了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位置——不在星位，不在天元，不在任何常規的落點上。
它卡在兩條氣機流轉線的交匯處，恰好是整副棋盤陰陽轉換最頻繁的節點。
黑子一落，周圍的陰陽二氣不再遲滯。
它們開始流動。
像乾涸的河床忽然迎來第一場春雨，細流沿著棋盤的紋路蜿蜒。
自然而然地匯向那枚黑子，圍繞它盤旋、共振。
不是他強行壓服的。
是棋盤自己選了這個位置。
“記住這一手的感覺。”
老者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點光。
“不是你在選位置。是位置在等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穿了他空白意識中某層很深的殼。
然後——
畫麵來了。
毫無預兆。
雲霧繚繞的仙山。山體巨大，連綿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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