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裡沒有日升月落。
陳淵不知道過了多久。
十天，一百天，還是一千天，在這片連時間都懶得流淌的地方，計數本身就是一種笑話。
他隻知道自己下了很多棋。
多到他已經記不清輸了幾局，隻記得自己沒贏過。
但他的虛幻身影，確實變了。
最初那團模糊到幾乎透明的光霧，現在已經凝出了完整的人形。
五官從混沌中浮現，輪廓漸漸分明——清瘦的臉，偏薄的唇，眉骨下一雙安靜的眼。
像是混沌認可了他的存在，允許他在這片虛無中擁有一張臉。
老者盤坐棋盤對麵，看了他一眼。
“今天換個玩法。”
老者伸手在棋罐裡一撈，所有黑子被他兜底翻出，扣在掌心。
再一翻，滿掌白子。
陳淵棋罐裡的黑子也變了色。
全白。
黑子沒了。
“你我同色，”老者把白子推回棋罐，
“沒有敵人。這局，跟自己下。”
陳淵沉默了三個呼吸。
白對白。落在同一片棋盤上的每一顆子，
都是自己的。沒有攻防，沒有你死我活，那下什麼？
他捏起一枚白子，落在星位。
第二手。
他的手懸在棋盤上方，停住了。
對手也是白。他要往哪走？
圍誰的空？攻誰的角？
他下意識地想去切割、去布陣、去構建一套滴水不漏的棋路——
然後他發現，那些本能，全部指向的是同一個敵人。
他自己。
每一步最優解落下去，都在否定上一步的最優解。
他左手打右手，自己把自己困進死胡同。
第十手。他的布局亂了。
第二十手。棋盤上的白子毫無章法，像一盤散沙。
第三十手。他停下來，盯著麵前的殘局，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是輸給了老者。
他是輸給了自己腦子裡那個聲音——
那個每時每刻都在尖叫贏，必須贏，這步能贏的聲音。
那聲音太吵了。
吵到他落下的每一子，不是在走棋，而是在證明我能贏。
他閉上了眼。
第三十一手。
指尖搭上棋子的觸感冰涼。他沒有去想下一步怎麼走。
也沒有去想十步之後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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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安靜了一下。
那個聲音還在叫。贏。要贏。不贏就沒有意義。
他沒理它。
白子落下。
不攻不守。不圍不堵。隻是落在了一個“舒服”的地方。
第三十二手，第三十三手……他開始一顆一顆往下放。
每落一子，那個非要贏的聲音就小一分。
到第五十手時，那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到第八十手。
他睜開了眼。
棋盤上，滿盤白子不知何時排列成了一個渾然天成的形狀——
兩條魚首尾相銜，中間一道弧線將棋盤一分為二。
太極。
沒人教他擺。沒人告訴他往哪落。
但滿盤白子，自己走出了這個圖案。
陰陽二氣從棋盤上升騰，黑白分明處自行流轉。
那種感覺不像是被他擺出來的，更像是棋盤本身長出來的。
老者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你剛才做了一件事。”
陳淵擡頭。
“你放下了贏。”
老者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隔壁攤子的饅頭漲了兩文錢。
“所以棋盤才願意讓你看見它真正的樣子。”
話音剛落。
一陣劇痛。
不是身體的痛——他本來就沒有身體。
是意識深處某扇門被一腳踹開，大風灌進來，帶著碎片般的畫麵。
懸崖。海風。孤島。
一個穿著截教外門弟子道袍的青年，坐在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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