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滿哈爾濱政府的辦公大樓在車站街，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築，門口掛著日滿兩麵的旗幟，兩個穿著黑色製服的衛兵端著刺刀站在門兩側，臉上的表情像兩塊凍硬的石頭
葉佳怡站在大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麵套著那件新做的薄呢大衣，腳踩一雙半高跟的皮鞋，頭髮盤了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手腕上套著那隻玉鐲，臉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張媽說她今天“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葉老爺子看了她一眼，隻說了一句：“小心點”
走進大樓之前，葉佳怡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葉老爺子昨晚跟她說的話——“翻譯科那個王科長，我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搭上線，光見麵禮就花了二百塊大洋，他拍著胸脯說位置肯定給你留著，你就放心去吧，至於其他人怎麼說，你不用管”
二百塊大洋，夠遊擊隊買多少彈藥啊，葉佳怡心裡疼了一下，但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一樓大廳裡人來人往，有穿西裝的中國人，有穿軍裝的日本人，有穿長袍的，有穿製服的，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嘈雜得像菜市場
翻譯科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大辦公室裡
葉佳怡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一股煙味撲麵而來，辦公室裡擺著七八張桌子，三四個人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頭工作，靠窗的那張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低頭寫著什麼
“請問，翻譯科科長在嗎？”葉佳怡問
那中年男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穿著打扮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放下筆，站起身來
“我就是，姓王，王德明，你就是老葉家的閨女？”
“是，王科長好，我叫葉雪晴，今天來報到”葉佳怡微微欠身
王德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滿意，也不知道是對她本人滿意，還是對那二百塊大洋滿意
“你爸跟我說過你，說你在日本待了好幾年，日語沒問題”
“日常會話不用說，翻譯也沒有問題”葉佳怡用日語接了一句，語速不快不慢，發音標準
王德明雖然日語一般，但好壞還是聽得出來的，他點了點頭，朝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子指了指：“你就坐那兒吧，小劉，你帶帶她”
旁邊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站起來，朝葉佳怡笑了笑：“葉小姐，這邊請”
葉佳怡走過去坐下，剛把筆記本和鋼筆擺好，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又一個花錢進來的”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辦公室裡的人聽清楚，葉佳怡回頭看了一眼，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支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老李，少說兩句”王德明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
那男人聳了聳肩，掐滅了煙，低頭看文件去了
葉佳怡沒有接話，她知道這是職場常態——一個新來的，還是花錢進來的，被人說幾句閑話再正常不過，她要做的不是跟人吵架，是把活兒幹好，讓別人無話可說
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一個穿著日本軍服的少佐推門走了進來，辦公室裡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王科長，下午的會議需要翻譯，你安排一下”那少佐用日語說，語氣很不客氣
「はい、すぐに手配します」王德明點頭哈腰，日語說得磕磕巴巴的，發音也不太標準
那少佐皺了皺眉頭，顯然不太滿意，他掃了一眼辦公室，目光落在葉佳怡身上：“這個女的是誰？”
“新來的翻譯，葉雪晴，留日回來的”王德明連忙介紹
少佐上下打量了葉佳怡一遍：“你在日本留過學？”
「はい、東京で三年間勉強しました」葉佳怡站起來，微微欠身
“哪所學校？”
「女子學習院です」
少佐的眼睛亮了一下，女子學習院是日本貴族女子學校，能進去讀書的都不是一般人，他又看了葉佳怡一眼，這次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父は哈爾浜で食料品の商売をしておりま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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