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嫣是被光刺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細細的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皺了皺眉，眼皮動了動，沒有馬上睜開。
意識是一點一點回來的。
先是疼。腹部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燒，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傷口被牽動，繃帶勒著皮膚，又緊又癢。然後是渴，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舌頭貼在口腔上顎，連咽口水都費力。
她慢慢睜開眼。
天花闆是白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朵皺巴巴的花。一盞老式的吸頂燈掛在中間，燈罩上落了一層灰。窗簾是深藍色的，遮光布的那種，洗得發白，邊緣有幾道豁口。
不是她的房間。
不是醫院。
記憶像碎掉的鏡子，一片一片地拚回來。天台，夜風，匕首，血。她靠在牆上，手握著刀柄，聽到身後鐵門被推開的聲音。一個年輕人站在天台上，離欄杆很近，像是剛從那上麵退下來的。
他說他叫林嶼。
他說他也是上去跳樓的。
他說——別送醫院，少管，你說了不算。
蘇清嫣的眼珠慢慢轉向左邊。
床邊的地毯上坐著一個人。
林嶼靠在床沿上，腦袋歪向一邊，下巴幾乎要碰到肩膀。他的姿勢看起來很彆扭，像是坐著坐著就滑下去了，腰背弓著，雙腿蜷在身前，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穿著的那件襯衫皺得像鹹菜，衣領上有暗紅色的斑點——是血，她的血。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皮膚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的臉很年輕，比她想的還要年輕。
昨晚在天台上光線暗，她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現在陽光落在他臉上，她才看清他的長相——眉眼溫和，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睡著的時候眉心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個被生活壓垮的年輕人，倒像是一個還沒長大的男孩。
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臉色不太好，泛著一種疲憊的灰白，嘴唇有些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脖子，上麵有細小的血痕，不知道是在哪裡蹭到的。
蘇清嫣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看向天花闆。
昨晚的一幕幕開始在她腦海裡翻湧。
她記得自己把匕首從傷口裡拔出來的時候，疼得幾乎昏過去，刀刃刮過骨頭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她用最後一點力氣靠在牆上，以為自己會這樣死掉，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慢慢乾涸。
然後鐵門響了。
她以為來的是殺手。那些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從她宣布回歸集團的第一天起，刺殺就沒有停過。她以為這一次終於躲不過了，手指摸到了匕首——雖然已經拔出來了，但至少還能當武器。
但站在天台上的那個人，沒有朝她走過來。
他甚至沒有看她。
他隻是站在欄杆邊上，低著頭，看著下麵，像是在想什麼事情。風吹著他的頭髮，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單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
然後她聽到他說話了。
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聽到他說“工作沒了，女朋友沒了，爸躺在醫院裡等著錢救命”，聽到他說“你要是跳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她想笑。
一個陌生人，在她麵前，想著去死。
她見過太多想死的人。商場上輸了想死的，被債務逼瘋想死的，被她逼到絕路上想死的。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隻是站在那裡，像在做一個很普通的決定。
後來他聽到她拔刀的聲音，轉過身來。
她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殺手。殺手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冷的，狠的，沒有溫度的。但這個人不一樣，他的眼睛是乾淨的，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見過的、笨拙的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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