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從旅館出來之後，在巷口的公交站等了一會兒，坐上了去市中心醫院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膝蓋上。袋子裡還剩一個包子和半碗粥——他沒捨得吃，想著帶去醫院給父親。雖然父親現在可能還不能吃，但放著總比扔了好。
車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看著街邊的店鋪和行人，覺得今天和昨天好像不是一個世界。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出租屋裡準備去上班，今天他已經沒有班可上了。
公交車晃了四十分鐘，到站了。
林嶼下了車，穿過醫院大門，走進住院部的大樓。電梯口排了很長的隊，他沒等，直接從樓梯走上去。六樓，不高，但他昨晚沒睡好，腿還是軟的，爬到三樓就喘得厲害，扶著欄杆歇了一會兒才繼續爬。
父親的病房在六樓走廊盡頭，六人間，靠窗的床位。
林嶼推門進去的時候，房間裡很安靜。其他幾個床位有的空著，有的病人躺著在睡覺，陪護的家屬趴在床邊打盹。隻有靠窗那個床位上，林建國睜著眼睛，盯著天花闆，一動不動。
“爸。”林嶼走過去，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
林建國的眼珠轉了一下，看向他。老人的臉色還是蠟黃的，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的手上紮著留置針，一根細管子連著頭頂的輸液瓶，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來了。”林建國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出來的。
林嶼點了點頭，伸手幫父親掖了掖被角，又把枕頭往高裡墊了墊，讓父親能靠得舒服一些。
“吃飯了沒有？”林嶼問。
林建國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嶼兒，這個病，咱不治了。”
林嶼的手頓了一下，停在被子上麵。
“爸……”
“你聽我說。”林建國打斷他，喘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我這條老命，活到五十多歲，夠了。你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看著你上了大學，畢了業，找到工作，我就沒什麼遺憾了。腦溢血這種病，治好了也是個半癱，拖累你一輩子。不治了，把錢留著，你自己過日子。”
林嶼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還有昨天沾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細線，洗都洗不掉。
“你昨天交的那個三千塊，我想辦法還你。”林建國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你叔那邊，你看看能不能借一點，先把醫院的賬結了，剩下的……”
“爸。”林嶼擡起頭，聲音有些啞，“你別說了。”
林建國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他這輩子就是這樣，再苦再難，從不在兒子麵前掉眼淚。
林嶼深吸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說點什麼，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遝單據。四十齣頭，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是主治醫生那一級別的。他走到林建國的床前，看了林嶼一眼，又看了看床頭的信息卡。
“你是林建國的家屬？”醫生問。
“我是他兒子。”林嶼站起來。
醫生點了點頭，翻開手裡的單據，又合上，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那種嚴肅的微妙，而是一種“我當醫生這麼多年也頭一回遇到這種事”的微妙。
“林先生，是這樣的，”醫生清了清嗓子，“你父親的治療費用，剛才有人替你們付清了。”
林嶼愣住了。
“什麼？”
“有人替你們付清了。”醫生重複了一遍，把單據遞給他看，“包括之前欠的五萬八，和後續預計需要的所有治療費用，一共六十萬。剛才財務那邊通知我的，款項已經到賬了。”
林嶼接過單據，低頭看著上麵列印的數字。
六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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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紙上的字都開始模糊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單據的邊緣跟著一起顫。
“誰……誰付的？”林嶼擡起頭，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醫生搖了搖頭：“不知道。財務那邊說是匿名支付的，不留姓名，不留聯繫方式。對方隻說了一句——‘把後續治療全部安排上，用最好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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