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光下，城市的另一端。
一棟別墅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劉叔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
他今年五十二歲，身材精瘦，腰背挺直，坐在那裡像一棵鬆。他的手指很長，指節突出，虎口有厚繭——那是幾十年練出來的。他年輕時是芳家安保團隊裡最好的苗子，頭腦好，身手更好，一個人能打五個。
但他永遠記得那年冬天。
他十五歲，弟弟十二歲，妹妹八歲。三個人的世界在同一年塌了。父親在工地上摔斷了脊椎，母親扛不住跑了。弟弟發高燒燒成了肺炎，妹妹營養不良瘦得像隻貓。他跪在醫院走廊裡，手裡攥著借來的錢，不夠，差太多。
芳家的人來了。
不是施捨，是交易。芳家出錢，救他弟弟妹妹的命，條件是——他這輩子為芳家賣命。
他沒有猶豫。
弟弟妹妹活了下來。他進了芳家，從最低級的安保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四十年了，他的命是芳家的。芳梅叫他一聲劉叔，那是尊重，但他心裡清楚，她是他的主人。
不是奴隸的那種主人。
是恩人。
是把他從泥裡拉出來的那隻手。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他按了接聽。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麵，但底下壓著的東西很沉。
“清嫣怎麼樣了？”
“大小姐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劉叔說，“住在那個男孩家裡，不肯回來。”
女人沉默了幾秒。
“那個男孩，查過了嗎？”
“查過了。林嶼，二十二歲，剛畢業。父親腦溢血住院，他一個人在照顧。大小姐讓我們幫他付了六十萬的醫藥費，還讓我們每天往醫院送花。”
“清嫣讓人送的？”
“不是。大小姐不讓留名字，說是匿名捐贈。但她每天都會問花送到了沒有。”
電話那頭的女人輕輕笑了一下。
“她像她媽媽。”女人說，“心軟。”
劉叔沒有接話。
“那個男孩人品怎麼樣？”女人問。
“乾淨。”劉叔說，“沒有不良記錄，沒有犯罪前科。對大小姐很好，不知道她的身份，不圖她的錢。他到現在還以為大小姐是個被人追殺的無辜女人。”
“那就好。”
女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芳總，”劉叔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真的不打算告訴大小姐你還活著？”
電話那頭的女人叫芳梅，帝都芳家的大小姐。
芳家在帝都紮根六代，產業遍布地產、金融、能源，是真正的豪門。芳梅十八歲嫁給蘇清嫣的父親，十九歲生下蘇清嫣。當年的婚禮轟動了半個京城，所有人都說這是天作之合——蘇家有錢，芳家有勢，兩家聯手，天下無敵。
沒有人知道這場婚姻是芳梅這輩子最大的錯。
蘇清嫣的父親不是壞人，但他是一個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結婚第二年，芳梅還在月子裡，他就在外麵有了第一個女人。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從明星到名媛，從秘書到服務員，他像一隻永遠吃不飽的野獸，見了女人就走不動路。
芳梅忍了。
她從小受的教育是——女人要以家庭為重，要顧全大局，要給丈夫留麵子。她忍了五年，從十八歲忍到二十三歲，從一個眼裡有光的少女忍成一個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試圖跟他談，他敷衍。她試圖跟他吵，他摔門。她試圖用女兒挽回他，他說“你別拿孩子說事”。
第五年，她徹底垮了。
不是身體，是心。她開始失眠，開始不吃飯，開始整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闆。她不再給女兒梳頭髮了，不再係蝴蝶結了，身上那種太陽曬過的味道消失了。
醫生說她是重度抑鬱，需要住院治療。
她沒有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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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了另一條路。
她讓劉叔安排了一場“病死”的假象，從蘇家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她還活著。蘇清嫣那時候隻有五歲，她以為媽媽真的死了。
她哭了一個月。然後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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