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比上午更難熬。
蘇清嫣把手機翻過來翻過去，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林嶼沒有發消息來，她也不想發——他剛上班第一天，她不想顯得太粘人。
她不是粘人的那種人。
但她把和他的聊天記錄翻了三遍。
從“路上小心”到“中午想吃什麼”到“隨便”到“西紅柿雞蛋麵”到“好”到“碗不用洗，我晚上回來洗”。一共七條消息，她翻了三遍，每一條都看了很久，好像字裡行間藏著什麼她沒讀到的秘密。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闆上，慢慢地爬。蘇清嫣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看它一寸一寸地從門口挪到床邊，像一隻慢吞吞的蟲子。
她坐不住了。
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從門口走到窗邊，五步。從窗邊走到門口，五步。來回走了幾趟，地闆被她踩得咯吱咯吱響。
她又坐下了。
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書桌、衣櫃、床、摺疊方桌、廚房的門、廁所的門。每樣東西都看過了，每樣東西都看膩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書桌最下麵那個抽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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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抽屜是鎖著的。鑰匙在林嶼口袋裡。她沒有去動它。但上麵那個抽屜沒有鎖，她上次翻過了，裡麵是筆記本和雜物。她當時隻翻了一個筆記本，還有一些沒翻完。
蘇清嫣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二個抽屜。
裡麵還是那些東西。舊充電線、壞掉的耳機、沒水的筆。她把那些雜物撥到一邊，從抽屜最裡麵拿出一個本子。
不是上次那個筆記本。這個本子更小，巴掌大，封麵是深藍色的，邊角磨損了，露出裡麵灰色的紙闆。封麵上印著一隻卡通小熊，熊的臉上被人用圓珠筆畫了眼鏡和鬍子，畫得很醜，像是小孩的手筆。
蘇清嫣翻開第一頁。
字跡歪歪扭扭的，鉛筆寫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過，留下了灰黑色的痕跡。
“今天媽媽給我買了一個本子。我很開心。我要在這個本子上寫字。媽媽說寫字可以變聰明。我想變聰明。”
蘇清嫣的嘴角彎了一下。她認得這個字跡，之前在照片的字——是林嶼的，但不是現在的林嶼，是小時候的林嶼。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聰”字少了一橫，“明”字的日寫成了口。
她又翻了一頁。
“今天在學校被張明打了。他搶我的橡皮。我沒有哭。媽媽說不哭的小孩才是男子漢。但我回來告訴媽媽了，媽媽去找老師了。張明明天要給我道歉。我不想他道歉，我想要我的橡皮。”
蘇清嫣看著那行字，眼前出現了一個瘦小的男孩，被人搶了橡皮也不哭，回家告訴媽媽，然後說“我不想他道歉，我想要我的橡皮”。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繼續翻。
“今天媽媽帶我去公園了。我們坐了旋轉木馬。媽媽坐在我旁邊的馬上，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很漂亮。我說媽媽你像公主。媽媽笑了，說你是我的小王子。”
蘇清嫣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那些梳辮子的早晨，想起辮子梢上的蝴蝶結，想起那句“嫣嫣是媽媽的小公主”。她的眼眶有些酸，眨了幾下，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
再翻一頁。
“今天我考試考了第一名。媽媽給我做了紅燒肉。她說林嶼你太棒了。我說媽媽我以後每次都要考第一名。媽媽說不用每次都考第一名，你開心就好。我說媽媽我開心。媽媽就笑了。”
蘇清嫣看著“你開心就好”這幾個字個字，看了很久。
她從小到大，沒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劉叔說的是“大小姐你要爭氣”，叔伯說的是“這個丫頭不簡單”，父親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任何話。沒有人說過“你開心就好”。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
後麵的內容多了起來。不是每天都有，有時候隔一兩天，有時候隔一個星期。字跡慢慢變好了，從歪歪扭扭變得工整了一些，鉛筆變成了圓珠筆，藍色的墨水在泛黃的紙上洇開。
“今天媽媽教我包餃子。我包的餃子像包子，媽媽說像包子也好吃。煮出來真的破了，餡都跑出來了。媽媽說這是‘開口笑’，是好兆頭。我知道她是在騙我，但我還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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