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果爾九歲了。九歲的皇帝，放在尋常百姓家，已經是個能幫家裡幹活的半大小子了。但博果爾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他是皇帝，是大清的天子。可這個天子，連自己的事都管不好。
他不喜歡讀書。範文程教了他六年，從《三字經》教到《論語》，從識字教到作文。六年了，他認的字不到一千，寫的文章狗屁不通。範文程每次考試都氣得鬍子翹，但又不敢罵，隻能忍著。
他不喜歡上朝。每次上朝都像上刑。大臣們說的話，他聽不懂。大臣們上的摺子，他看不懂。大臣們行的禮，他不想回。他坐在龍椅上，兩條腿懸空著晃來晃去，玩手指頭，打哈欠，伸懶腰。有時候困了，直接趴在龍案上就睡著了。太監們不敢叫，大臣們不敢說。多爾袞坐在旁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喜歡玩。玩什麼呢？鬥蛐蛐。前幾年喜歡騎馬，騎了兩年膩了。前幾年喜歡爬樹，爬了兩年也膩了。這兩年迷上了鬥蛐蛐，寢宮裡養著上百隻蛐蛐，罐子擺了一屋子。太監們投其所好，從全國各地搜羅名貴蛐蛐進貢。有一隻“鐵頭大將軍”，據說是從泰山腳下挖來的，咬死了宮裡所有對手，至今未嘗敗績。博果爾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親自餵食，親自打掃罐子，連睡覺都要放在枕頭邊。
西暖閣裡，多爾袞正在批摺子。多鐸坐在他對麵，臉色鐵青。
“哥，皇上今天又沒上朝。”
多爾袞沒有說話。
“這已經是第十天了。”
多爾袞還是沒有說話。
“哥，你管不管？”
多爾袞放下筆，看著多鐸。“怎麼管？打他？罵他？關他？他是皇帝。”
“你是皇父攝政王。”
“皇父攝政王也是臣子。”
多鐸被噎住了。“哥，我不是要你打他罵他。我是要你想想辦法。他這樣下去，大清怎麼辦？”
多爾袞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到窗前。九月了，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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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鐸，你知道皇上為什麼變成這樣嗎？”
“慣的。”
“不隻是慣的。”多爾袞轉過身，“是沒有對手。他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順著他。太監順著他，宮女順著他，大臣順著他。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沒人敢說一個不字。就連本王，也不敢太嚴厲。因為他是皇帝。”
多鐸愣了一下。“哥，你也不敢？”
“不敢。”多爾袞看著他，“本王可以管他，但不能太狠。太狠了，別人會說本王欺負幼主，會說本王想奪權，會說本王是曹操。”
多鐸沉默了。他哥說得對。這個分寸太難把握了。管輕了沒用，管重了被人罵。
“那怎麼辦？”
“等。”多爾袞轉過身，“等他長大。”
“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明年，也許後年，也許十年。但不管等到什麼時候，都得等。因為他是皇帝。本王可以替他管天下，但不能替他當皇帝。”
消息傳到後宮的時候，娜木鐘正在給博果爾做新衣服。九歲的孩子個子躥得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穿不下了。
“太後。”素心走進來，“皇上今天又沒上朝。這已經是第十天了。”
娜木鐘的手頓了一下，針紮進手指，血珠冒了出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
“太後，您不擔心嗎？”
“擔心有什麼用？”娜木鐘低著頭繼續縫，“本宮說過無數次了，他不聽。他十四叔也說過無數次了，他也不聽。他不聽，本宮有什麼辦法？”
素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娜木鐘繼續縫。一針，一線，一針，一線。縫著縫著眼淚掉了下來。她是太後，是皇帝的母親，是後宮之主。但在博果爾麵前，她隻是一個拿兒子沒轍的母親。
當天晚上，多爾袞去了娜木鐘的寢宮。穿著一身便服，沒有帶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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