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納的一位夫人來了。穿著淺綠色的裙子,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懷裡抱著一個小嬰兒。小嬰兒裹在白色的繈褓裡,睡得正香,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有一點奶漬。查爾斯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貓貓,正準備擰發條。看到夫人抱著孩子進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機械貓的尾巴垂下來,晃晃悠悠的。
“殿下,您一定要幫幫我。”夫人的眼眶紅了,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懷裡的孩子。“這孩子——白天睡得跟小豬似的,怎麼都叫不醒。一到晚上就哭,怎麼都哄不好。我已經快半個月沒睡整覺了。”
查爾斯看著那個小嬰兒,小嬰兒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經被母親陳述了一遍。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轉過頭,朝著門口喊了一聲:“媽!”
瑪格麗特端著茶走過來,看了一眼夫人懷裡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查爾斯。查爾斯沉默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開口:“可能他是在——倒時差。就是……時辰還沒調過來。等過了百天再看看。”
夫人愣了一下。“倒……時差?”查爾斯點頭,很認真地點頭。“對。就是時辰沒調過來。他在肚子裡待久了,出來還沒適應。百天以後就好了。”夫人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瑪格麗特。瑪格麗特端著茶杯,麵無表情。“……殿下說的有道理。”夫人走了。小嬰兒還在睡,嘴角的奶漬還沒乾。查爾斯坐在沙發上,目送她離開,然後慢慢滑下去,癱在沙發上。“……媽,我是全俄大公。不是兒科大夫。”瑪格麗特喝了口茶。“嗯。”
老百姓知道他了。不是“全俄大公”,是“神了”。調解水源糾紛、擺平遺產爭奪、勸退海盜,一樁樁一件件傳出去,傳到最後變成了“他什麼都能解決”。托斯卡納的鄉下,一個農婦站在莊園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男人喝了酒就打她,打完就睡,睡醒了繼續喝。她不敢回娘家,怕丟人;不敢找村長,村長是她男人的堂叔。
查爾斯聽完,沉默了。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他管不了別人家的丈夫。他鋪開信紙,寫了一封信,不是命令,是“請”。當地的官員收到信,看著“全俄大公”四個字,又看了看查爾斯他全名,派人去了一趟。農婦的男人聽說“上頭有人過問了”,手抖了一下。第二天,他沒喝酒。第三天,也沒喝。農婦托人捎話來——“謝謝殿下。他這幾天沒打我了。”查爾斯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進口袋裡。
又一個人來了。站在門口,搓著手,不敢進來。管家問他什麼事,他說“牛不吃草”。查爾斯在客廳裡聽到了,端著果汁杯的手頓了一下。他走到門口,看著那個人。那人低著頭,不敢看他。“牛不吃草?!”那人點頭。“……那您應該去找獸醫!”那人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殿下,我找了。獸醫說牛沒病。但牛就是不吃草。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查爾斯看著他那雙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沉默了很久。“……我去看看。”他蹲在牛棚裡看了很久,牛臥在地上,眼睛半睜著,嘴不動。他伸手摸了摸牛的肚子,鼓鼓的。他想了想,問那人:“這兩天有沒有放出去吃草?”那人說“放了”。“吃了什麼?”“不知道。”查爾斯看著牛的嘴,嘴角有綠色的汁液,不是草,是麥苗。“它偷吃麥苗了。吃撐了。讓它餓兩天就好了。”那人千恩萬謝。查爾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不用謝。我是全俄大公。不是獸醫。”他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要是兩天後還不行,再找人。不是找我,是找獸醫。”
母雞不下蛋的,也來找他。他蹲在雞窩前看了很久,母雞們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他想了想,問主人:“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狗叫?貓來過?”主人說“前幾天有隻黃鼠狼”。他點了點頭。“被嚇著了。過幾天就好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轉身走了。
消息傳到聖彼得堡,索菲亞坐在書桌前,把歪歪熊抱在懷裡。“他幫人看牛。還幫人看母雞下蛋。”歪歪熊歪著頭看著她。她低下頭,看著歪歪熊的歪眼睛。“……你是公雞嗎?什麼都要管?”歪歪熊不會回答。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你這個人啊”的、帶著一點酸、一點甜、一點無可奈何的弧度。她把歪歪熊放在桌上,鋪開信紙。很短——“聽說你連母雞下蛋都管。你是公雞嗎?”查爾斯收到信,看著“你是公雞嗎”這五個字,麵紅耳赤。他把信折好塞進口袋裡。不是反駁,是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她說的好像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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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針線,在補他襯衫的袖口。查爾斯癱在對麵,腿伸著,下巴擱在靠墊上。機械貓趴在他旁邊,藍眼睛朝著窗戶。
“還去嗎?”瑪格麗特沒抬頭。
他想都沒想。“去。”
瑪格麗特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他癱在沙發上,頭發翹著,下巴擱在靠墊上,整個人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黃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累?”
“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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