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佛羅倫薩莊園。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像雲，一朵一朵，懶洋洋地飄。查爾斯把自己泡在浴桶裡，水沒過肩膀，隻露出一顆腦袋。頭發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水麵上，漾開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用香皂搓了兩遍，又用清水衝了三遍。香皂是瑪格麗特托人從法國帶回來的，橄欖油做的，加了薰衣草和迷迭香，聞起來像春天的花園。他低下頭，嗅了嗅自己的肩膀——香的。把濕漉漉的頭發攏到鼻子前麵，深吸一口氣——薰衣草、迷迭香、還有一點點肥皂本身乾乾淨淨的味道。他滿意了，從浴桶裡站起來，水嘩啦一聲，濺了一地。
他在房間裡換了好幾件白襯衫。第一件領口太硬，第二件袖子太長，第三件他嫌不夠白，對著光看了又看，總覺得有點發黃。最後他選了那件領口繡了一朵白色雛菊的，很淺，淺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穿好，係領巾，紅色的，不是正紅，是那種熟透了的櫻桃的紅。對著鏡子看了看，又把領巾拆了重係。係好，看了看，又拆了重係。
瑪格麗特站在門口，看著他係了拆、拆了係，已經換了四種係法了。
“媽，我香不香？”
他轉過頭，頭發還沒乾透，幾縷貼在額頭上，幾縷翹著。瑪格麗特走過來，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他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香。”
他說“那就好”。從她懷裡退出來，走到書桌前，桌上擺著幾隻花瓶。他今天要學插花。
其實不用學。手伸出去，花自己就知道該往哪放。白瓷花瓶，窄口，長頸，一束茉莉，一束金銀花，一束紫羅蘭，幾枝鈴蘭。他的手指從花瓣上滑過，花莖在指間轉動，該高的高，該低的低，該靠左的不會靠右。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一枝鈴蘭，嘴角翹了一下。花束做好了，他紅著臉，抱著花瓶，樂嗬嗬地跑了。
瑪格麗特站在門口，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白襯衫在走廊儘頭閃了一下，不見了。風從窗戶吹進來，餐桌上還攤著他換下來的幾條領巾。她嘴角彎了一下，走過去，把領巾一條一條疊好，放進抽屜裡。
維也納。霍夫堡皇宮。
瑪麗亞站在衣櫥前。墨綠的、藏藍的、酒紅的、深灰的、黑的。手指從每一件上滑過，停了停，又移開。墨綠太沉，藏藍太冷，酒紅太豔，深灰太素，黑——太像去開會的。她的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還是落在那條紫羅蘭色的裙子上。絲綢的，裙撐收窄，領口鑲淺金色蕾絲。她把它取出來，對著鏡子比了比。
不是刻意，是隻有穿這個顏色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去見他的。穿別的顏色，她去開會，去談判，去打仗。穿這個顏色，她去見一個人。
頭發盤起來，不是平時那種一絲不苟的盤法，鬆了一點，留了幾縷碎發在耳邊。珍珠耳墜，水滴形的，輕輕晃動。手腕上一條細細的珍珠手鏈，藏在袖口裡，若隱若現。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是皇帝，是瑪麗亞。她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出了房間。
美泉宮。私人小餐廳在宮殿的最深處。走廊很長，燭火在壁燈裡跳動著，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查爾斯跟在瑪麗亞身後，走過一條走廊，又一條，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他的方向感已經徹底丟失了，分不清東南西北，隻知道她在前麵走，他在後麵跟。
“陛下，您要帶我去哪裡呀？怎麼左拐右拐的？”
他的聲音軟乎乎的，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太妃糖，黏黏糊糊地從喉嚨裡淌出來。瑪麗亞沒回頭，嘴角彎了一下。
“怕你記住路。自己跑來。”
他愣了一下，耳朵紅了。“……我、我才不會自己跑來。我又不是沒地方吃飯。”
“嗯。你不會的。”
她推開了走廊儘頭那扇門。
房間不大。一張小圓桌，兩把椅子，窗台上有一盆金銀花。燭台擺在桌子中央，三根蠟燭，火苗輕輕跳著。桌布是白色的，亞麻的，邊角繡著小小的雛菊。沒有仆人，沒有侍從，隻有兩個人，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窗台上那盆花。
查爾斯把花束放在桌上。白瓷花瓶，窄口，長頸，茉莉、金銀花、紫羅蘭、鈴蘭。他站在那裡，手不知道放哪，耳朵紅著。瑪麗亞看了一眼花瓶裡的花，嘴角彎了一下。她沒問“你什麼時候摘的”，她隻是伸出手，把那枝歪了的鈴蘭扶正。他看到了，耳朵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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