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第七天傍晚來的。
不是暴雨，是細密的、綿長的、像誰在天上用篩子慢慢篩下來的雨。雨絲落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土地在喝水。查爾斯站在粥棚門口，伸出手，雨落在掌心裡，涼涼的，順著指縫往下淌。他站在雨裡好一會兒，頭發濕了，白襯衫也濕了。波將金站在他身後，沒叫他進去。波將金知道他在聽雨，聽土地吸水的聲音，聽裂縫合攏的聲音。雨不大，但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地是軟的，踩上去不再是裂的，是濕的。裂縫還在，但邊緣已經合攏了，水滲進去了，泥土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深褐。排隊的人少了，不是因為沒人餓了，是有人開始回去看自己的地了。地太濕了，回不去，但有人回去看了，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鬆開。雨還沒停，但他聽到了有人在笑。是那種很輕的、從喉嚨深處鬆下來的、如釋重負的笑。他站在粥棚門口，聽著那些笑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從田埂上、從村口、從遠處山坡上，像春天的種子從土裡冒出來。他如釋重負的笑了，轉身走回粥棚。
粥還在煮，人還在排隊，但隊伍短了，粥也煮得沒那麼急了。鍋裡的熱氣還在往上冒，但柴火添得慢了，木勺攪動的頻率也慢了。他靠在粥棚的柱子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剛合上，有人走進來了。是個中年人，穿著舊麻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像是附近村子裡的。他看到查爾斯，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桌上——曼陀鈴。那是他隨身帶著的，平時放在粥棚的角落裡，蒙了一層薄薄的灰，沒什麼時間碰。中年人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琴身上移到他臉上。“殿下，還會彈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撥了一下，輕輕一聲，像試探，又像回應。“……會一點。”中年人笑了笑，沒再問。他在門口的草墊子上坐了下來，不是要聽演奏，隻是累了想歇一歇。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粥棚裡安靜下來了，有人端著碗靠在牆根喝粥，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靠著柱子打盹，木柴在灶膛裡偶爾爆出一聲脆響，像有人在遠處拍了一下手。
他坐在粥棚角落，抱著曼陀鈴。琴身貼著胸口，手指落在弦上。先是幾個單音，輕輕淺淺的，像水滴落在石頭上，不連續，但他不著急。然後他開始彈了。旋律從他的指尖流出來，慢的，輕的，像雨絲落在水麵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沒有唱，隻是彈。但弦裡有話。他知道她聽不到，隔著一千多裡路，她聽不到琴聲。但他還是彈了。用他的方式告訴她，雨來了，災民吃上飯了，水也挖出來了，他坐在一個簡陋的粥棚裡，周圍是沉睡的村莊和淋濕的土地。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彈出的是一首隻有她能“聽到”的曲子。
他彈著彈著，想到那天晚上，她站在露台上。她說“今晚的月色真美啊”，他抬頭看，沒有月亮。但她說得對。今夜有雨，沒有月亮，但她說的那一夜，月亮在別的地方亮著。他繼續彈，旋律慢下去，沉下去，指尖按在弦上，顫了一下。沒有歌詞，但每一個音符都在說同一句話——“他曲未通，我意已通，分明伯勞飛燕各西東。感寸衷，愁萬重，知音千裡兩心同，無語暗相通。”
他不知道自己彈了多久，隻知道停下來的時候，窗外的雨還在下。他把曼陀鈴放回角落，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嘴角是翹的。那個中年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粥棚裡的人還在，沒有人說話，但有人端著碗沒有喝，有人靠著牆沒有睡。那些音符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但留在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像雨，落進土裡，看不見了，但地已經濕了。
琴心那一夜，維也納也落了雨。
女官走進書房，把一張便條放在桌上。便條是災區那邊的人遞回來的，紙邊沾了一點泥，卷成一個小卷。瑪麗亞放下筆，拿起便條，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臨時寫在什麼邊角料上的：“今天下雨了。他彈了琴。粥棚裡的人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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