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先到聖彼得堡的。信使從意大利北部出發,一路換馬,晝夜兼程,穿過奧地利、波蘭,進入俄國境內。信遞到冬宮的時候,伊麗莎白正在喝茶。她拆開信,看了一遍,放下茶杯,又看了一遍。女官站在旁邊,看到陛下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又彎了一下,最後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伊麗莎白把信拍在桌上。“朕的孩子。”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朕就知道你能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聖彼得堡的風灌進來,初夏的風,帶著涅瓦河的水汽,不冷。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別太累著自己了。”她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然後她轉身走回書桌前,鋪開信紙,提起筆。“查理,朕聽說你在意大利乾了一件大事。不愧是朕的孫子。需要朕給你寄點好吃的過去補補身體嗎?”她寫完了,看了看,又在後麵加了一句:“別瘦了。瘦了不好看。”把信折好,封口,叫來信使:“送去佛羅倫薩。快。”
索菲亞也收到了消息。不是從信使那裡,是從冬宮的走廊裡聽到的。兩個侍女在低聲說話,“全俄大公殿下在意大利施粥”“把貪官趕走了”“老百姓都說他是活菩薩”。她站在那裡,聽完了,轉身走了。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她把歪歪熊抱在懷裡,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著它的歪眼睛。她想,他做得到的,她一直都知道他做得到。他可以在暴雨裡站在鍋邊舀粥,可以在貪官麵前沉下臉說“滾”,可以在所有人都觀望的時候說“沒人管,那我管”。她做不到,不是“不能”,是“不會”。她會先算好——這鍋粥能換來什麼,這個人值不值得幫,這件事做了之後對我有什麼好處。她不是冷漠,她是習慣了。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她“不問回報地幫人”,她學會的每一件事都是“先算賬”。但現在有人不用算賬,有人蹲在粥棚裡舀了一碗又一碗,有人因為“有人餓了”就去了。她把歪歪熊抱得更緊了一些,把臉埋進去,悶悶地說了一句,聽不清是什麼。歪歪熊不會回答,歪歪熊隻是歪著頭,替那個人聽著。
佛羅倫薩,莊園。查爾斯回到莊園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下了馬車,站在門口,衣服上還有粥漬,袖口卷著,小臂上有一道被熱鍋沿燙到的紅痕。瑪格麗特站在門口,看著他。她沒問“你瘦了”,沒問“累不累”,隻是伸出手,把他領口那根翹起來的線頭撚掉。“飯在桌上。”他說“嗯”,走了進去。
房間變了。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他的房間裡多了很多毛絨玩具——機械貓旁邊坐著一隻布偶熊,窗台上放著一隻兔子,床角蹲著一隻狐狸,還有一隻小鹿趴在他的枕頭上。壁爐旁邊多了一把搖椅,椅子上搭著一條淺棕色的毯子,厚實柔軟。他走過去,摸了摸那隻布偶熊,布偶熊的耳朵軟軟的,他捏了一下,布偶熊沒有反抗。他坐下來,拿起那隻狐狸,又拿起那隻兔子,把它們擺成一排。瑪格麗特站在門口,看著他擺弄那些玩具的樣子,嘴角彎著,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他洗了澡,換了乾淨的白襯衫,躺在床上的時候整個人陷進了被子裡。那些毛絨玩具圍著他——布偶熊在左邊,兔子在右邊,狐狸在腳邊,小鹿趴在枕頭上。他抱著那隻布偶熊,臉埋進它的肚子裡,毛茸茸的,軟軟的,帶著洗衣粉淡淡的香味。他睡著了,很快。呼吸均勻,嘴角翹著,像一個被毛絨玩具包圍的安全的小孩。
第二天,他醒得很晚。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布偶熊的肚子裡。肚子是軟的,他把臉往裡又埋了埋。他餓了,肚子叫了一聲,響亮得很。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發翹著,抱著布偶熊下了床。走到餐廳,瑪格麗特已經把早餐擺好了——麵包、牛奶、煎蛋、一盤水果,還有一小碗蜂蜜。他坐下來,拿起麵包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牛奶,又拿了一個煎蛋,又拿了一個蘋果,又蘸了蜂蜜,嚼嚼嚼。瑪格麗特坐在對麵,端著茶杯,看著他腮幫子鼓鼓的樣子,沒說話。他把嘴裡的咽下去,又拿起一塊麵包。“……這個蜂蜜好吃。”瑪格麗特說“嗯”。“這個牛奶也好吃。”“嗯。”“這個煎蛋也好吃。”“嗯。”他低頭繼續吃,她又把水果盤往他那邊推了推。他吃完了早餐,把碗碟疊好,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發出了一聲像小貓吃飽了之後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的、小小的呼嚕聲。瑪格麗特嘴角彎了一下。
過了兩天,瑪麗亞的信到了。“朕巡視倫巴第。路過佛羅倫薩。”沒有“朕想見你”,沒有“你累不累”。他看完信,把信紙折好塞進口袋裡,耳朵紅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橄欖樹,風吹過來,葉子翻出銀白色的背麵。“……她怎麼又巡視。”他嘟囔了一句,但人已經站起來了,走到衣櫃前,不知道在找什麼。
瑪麗亞的馬車停在莊園門口的時候,陽光很好。她沒有穿皇袍,穿了一件淺紫色的裙子,頭發放下來,沒有戴冠冕。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來,白襯衫,黑褲子,頭發還有點翹。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他瘦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她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路過。”她說。
“哦。”他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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