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是被克萊爾搖醒的。
不是那種粗魯的搖晃，是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像風吹樹枝。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克萊爾蹲在他麵前，逆著光，頭發上沾著露水，亮晶晶的。
“起來。”她說，聲音比平時輕。
查爾斯往獸皮裡縮了縮。“天還沒亮……”
“天亮了。”
“太陽還沒出來……”
“快出來了。”
查爾斯把臉埋進獸皮裡，不吭聲了。他聽見克萊爾輕輕歎了口氣，然後感覺到她的手穿過獸皮，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帶你去個地方。”
她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但有一種查爾斯沒聽過的東西在裡麵。不是命令，不是催促，是——他想了想，找不到那個詞。就是輕輕的，軟軟的，像怕把什麼吵醒似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克萊爾。她沒看他，在看門外。天光從她身後透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亮邊。
查爾斯坐起來。麥克從他懷裡滑下去，“喵”了一聲，不滿地抖了抖毛。大老黑已經站在門口了，歪著腦袋看他們，好像在說：終於起來了。
“去哪兒？”查爾斯揉著眼睛問。
克萊爾站起來，把手遞給他。“去了就知道。”
她的手掌比他的大一點點，指尖涼涼的，手心卻暖。查爾斯握住，被她從地上拽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她身上。克萊爾扶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穩了才鬆開手。
他們走出木屋。部落裡還沒什麼人，隻有早起的老人在往火塘裡添柴，炊煙細細地往上飄，散在淡藍色的天光裡。空氣涼涼的，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查爾斯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噴嚏。
克萊爾回頭看他一眼。“冷不冷？”
查爾斯搖頭。其實有點冷，但不想回去拿毯子，怕克萊爾不等他。
克萊爾好像看出來了，走回來，把自己脖子上圍的那塊獸皮解下來，繞在他脖子上。獸皮還帶著她的體溫，暖暖的，有陽光和煙火的味道。
“走吧。”她說。
查爾斯把臉埋進獸皮裡，跟著她走。麥克跳上他的肩膀，尾巴一甩一甩的。大老黑跟在他腳邊，走得飛快，爪子在草地上踩出細細的聲音。
他們穿過部落，穿過那片空地，走進森林。克萊爾走得很慢，比平時慢很多。她平時走路像風一樣，查爾斯要小跑才跟得上。今天她卻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在丈量什麼。
查爾斯走在她旁邊，時不時抬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晨光裡柔柔的，不像白天那樣凶巴巴的。她注意到他在看，低下頭。“看什麼？”
查爾斯搖頭。“沒什麼。”
克萊爾沒追問，繼續走。走了幾步，她忽然伸手，把他往身邊拉了拉。“這邊有坑。”
查爾斯低頭看——地上確實有個坑，被草遮著，他根本沒看見。他繞過那個坑，又抬頭看她。“你怎麼看見的？”
克萊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得見。”
查爾斯差點說出“我以後也要有”，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忽然想到，他可能沒有“以後”了。這個念頭從哪裡冒出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隻是那一瞬間，心裡有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克萊爾沒注意到他的走神，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了很久。查爾斯不知道要去哪兒，也沒問。他跟著克萊爾走，聽著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音，聽著鳥在頭頂叫的聲音，聽著麥克打呼嚕的聲音——這家夥又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大老黑走累了，跳到他另一隻肩膀上蹲著，兩隻爪子抓著他的衣服，抓得緊緊的。
查爾斯覺得自己像一棵長了兩個腦袋的樹。一個貓腦袋，一個雞腦袋。
克萊爾回頭看了一眼，嘴角翹了翹。“你像棵會走路的樹。”
查爾斯不服氣。“那你是什麼？”
克萊爾想了想。“砍樹的。”
查爾斯瞪著她。克萊爾已經轉過身繼續走了，但他看見她的肩膀在抖。她在笑。
又走了一會兒，克萊爾忽然停下來。
“到了。”
查爾斯往前看——什麼也沒看見。還是樹，還是草，還是那些他每天都能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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