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看著查理。查理正低著頭看棋盤，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兩小片扇形的影子。陽光照在他的頭發上，把那幾縷碎發照得發亮。他的手指輕輕地搭在白獅子的背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獅子的鬃毛，像是在安撫一隻活的動物。他的眼睛還是那種偏琥珀色的，安靜的，溫熱的，像被捂了很久的琥珀。瑪格麗特忽然想起一件事。查理小時候——大概五歲的時候——她抱著他在花園裡散步，路過一片花叢，查理指著花叢裡的一隻蜜蜂說“媽媽它要蜇人”。她說不會的，你不惹它它不會蜇你。查理說“它生氣了”。她湊近看了一眼——那隻蜜蜂的翅膀斷了一截，大概是撞到了什麼地方，正在花蕊上打轉，確實像是在生氣。她不知道五歲的孩子是怎麼看出蜜蜂在生氣的，就像她現在不知道八歲的孩子是怎麼在棋盤上看到那條縫的。
她把紅狐狸往旁邊挪了一格，避開了白鷹的視線。
查理沒有猶豫。白鹿動了。那隻一直蜷在白獅子後麵的、看起來懶洋洋的白鹿，突然往前跑了兩步，落在紅熊的側後方。那個位置不算顯眼，但瑪格麗特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的紅熊被包圍了。不是被吃掉，是被包圍了。白鷹在左，白鹿在右，白獅子在前麵等著。紅熊往前是獅子，往左是鷹，往右是鹿，往後——沒有往後，後麵是棋盤邊沿。
她算了算。需要三步才能救這顆紅熊。三步之內，查理可以吃掉她至少兩顆別的棋子。她放下手裡的棋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查理。
“你贏了。”她說，聲音很平靜，但嘴角翹著。
查理抬起頭，愣了一下。“……我還沒將軍呢。”
“不用將了。”瑪格麗特伸手把棋盤上的白鷹拿起來，放在查理麵前。“你這隻鷹落在這裡的時候，我的狐狸就已經死了。後麵的幾步，隻是在走完該走的路。”
查理低頭看了看那隻白鷹，又看了看棋盤。他看了很久，好像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贏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嘴角翹著。她看完了整盤棋。她看到查理的白鷹落子的時候，就知道這盤棋的走向了。不是因為算出來的——她懶得算——是因為她看到了跟查理一樣的東西。那條縫，那個缺口，那隻紅狐狸喉嚨上那根看不見的線。她不需要算，她隻需要看。就像查理一樣。她忽然覺得，這孩子下棋的樣子，跟她簡直是一模一樣。他們不是算出來的，而是看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他不需要知道為什麼，他隻需要知道是這樣的就行了。就像她不需要知道為什麼那步棋是對的，她隻需要知道它是對的就能贏。
“朕會讓人給你做一套的。”她說。“比朕的還要好。”
查理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琥珀色的光，是八歲孩子聽到“有一套比祖母還好的棋子”時的那種亮，亮晶晶的，圓滾滾的，像兩顆被擦亮了的栗子。
“比您的還要好？！”他確認了一遍。
“比朕的還好。”伊麗莎白說。
查理笑了。他把白獅子放回棋盒裡，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跟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告別。然後他站起來，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牛奶，喝了一大口，嘴角又沾上了一圈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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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走了，”他說，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祖母。”
“嗯？”
“那本書——下卷寫出來的時候，您會給我看嗎？”
伊麗莎白的手頓了一下。
查理站在門口，晨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他的白襯衫上，照在他嘴角那圈白沫上，照在他那雙在陽光下微微泛著琥珀色的眼睛裡。
“您要是不給我看，我就自己去找。”他說，然後轉身跑了。腳步聲咚咚咚的，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房間裡安靜下來了。伊麗莎白和瑪格麗特對視了一眼。
“他知道了。”瑪格麗特說。
“他知道什麼了？”伊麗莎白端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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