顆,又一顆,等一顆的漣漪散儘了再扔下一顆,“派一個人去管一個城鎮,離彼得堡幾百裡,甚至上千裡。他到了那裡,沒人管得了他。他要是貪汙呢?要是欺壓百姓呢?要是打著帝國的旗號胡作非為呢?要是——”她頓了一下,目光從查爾斯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本倒扣著的書上,“乾脆自立為王呢?”
查爾斯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茶幾上那半塊蛋糕。蜂蜜在蛋糕表麵凝固了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殼,光線下像一麵小小的琥珀色的湖。他沒有在想貪汙的問題,也沒有在想欺壓百姓的問題。他在想——祖母為什麼要問我這個?
她是女皇。她當了二十多年女皇。她處理過的地方官比他見過的還多。她不需要一個九歲的孩子來教她怎麼選人。但她問了。她認認真真地、在下午的陽光裡、用蜂蜜蛋糕把他騙過來,看著他吃完大半塊,然後認認真真地問他這個問題。不是在考他。不是逗他玩。是真的在問。她的眼睛沒有那種“朕看你還能說出什麼”的審視,也沒有那種“這個問題朕已經有答案了”的篤定。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空,是那種“朕把位置空出來,等你自己填進去”的空。
查爾斯抬起頭。他的眼睛不眯了,也不瞪大了,是一種很安靜的、很認真的、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琥珀一樣的亮。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放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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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人不能隻看他本人。您看他本人,他一定是好的,忠的,能乾的。誰會把自己不行的人派出去?但好人不一定能當好官。忠的人到了沒人管的地方,不一定還忠。能乾的人,能乾壞事的時候比誰都乾得利索。”
伊麗莎白的手指不敲了。她靠在沙發上,看著他。
“所以您不能隻看他本人。您得看他用過的人。他以前管過什麼地方?那個地方現在怎麼樣了?他手下的人後來都去了哪裡?跟過他的人是升了還是貶了?是願意再跟他,還是躲得遠遠的?”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但每個字還是咬得很清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也不知道這些想法是從哪裡來的。他隻是覺得——這是最基本的。一個人行不行,看他身邊的人就知道了。這難道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嗎?
“還有,您不能給他全權。他一個人在外麵,天高皇帝遠,權力太大了,不出事才奇怪。您得給他配副手,配文書,配管錢糧的人。不是讓他一個人去,是讓一群人互相看著去。這樣他就算想乾什麼,也得先過副手那一關,過文書那一關,過錢糧那一關。他不一定乾得了好事,但至少乾不了太壞的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像一條被打開了閘門的小溪,水從石頭縫裡湧出來,攔都攔不住。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劃著,不是在比劃什麼,是腦子轉得太快了,手得跟著動一動。
“還有,您得給他期限。三年,或者五年。到了期限,回來述職。做得好,換一個更大的地方繼續做。做得不好,換人。這樣他就算想乾壞事,也得算算賬——值不值得為了那點好處,丟了以後的前程。一個人在位子上坐太久了,就會覺得那個位子是他的。您不讓他走,他就以為您管不著他了。”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嘴唇上還沾著蜂蜜的甜味,但他的腦子已經不在這上麵了。
“還有,您得派人去看他。不是明著看,是暗著看。明著看,他看到的是您想讓他看的。暗著看,您看到的是他忘了藏起來的。一個人在他以為沒人看著的時候是什麼樣,他就是什麼樣。”
他說完了。他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一點,但呼吸還是穩的。他的目光落在祖母的臉上,等著她說話。
然後他愣住了。
祖母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樣靠在沙發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嘴角微微翹著。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是空的。那裡麵有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讚許,不是“朕的小孫子果然聰明”的那種驕傲。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冬天的冰麵被陽光照透了之後露出來的底下的水一樣的、流動的東西。她在看他。不是女皇看臣子,不是長輩看晚輩,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一個靈魂看另一個靈魂。她在看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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