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伊麗莎白的私人辦公室跟她的議事廳不一樣。議事廳是給大臣們看的，椅子擺得整整齊齊，文件摞得一絲不苟，連空氣都是端著的。這裡不一樣。這裡是她真正待的地方——沙發是軟的，茶幾上永遠有一碟點心，窗台上亂七八糟地堆著幾本看到一半就扣著放的書，書頁朝下，脊背朝上，像幾隻趴著睡覺的貓。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地毯上，照在沙發扶手內側那道淺淺的、被指甲劃出來的痕跡上——那是很多年前某個坐不住的小孩子留下的。照在茶幾上那碟剛端出來的蜂蜜蛋糕上。蛋糕是剛烤好的，表麵金黃，刷著一層薄薄的蜂蜜，在光線下亮晶晶的，像一塊被融化的陽光凝固住了。
查爾斯是被叫來的。來的時候心裡還在打鼓——祖母很少在下午叫他到辦公室來，一般都是在起居室喝茶，或者在花園裡散步。叫他到辦公室，通常意味著有什麼事。但他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祖母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顆葡萄，茶幾上擺著那碟蜂蜜蛋糕，陽光照在地毯上，空氣裡有蜂蜜和黃油的甜香——他的警惕心瞬間被甜味衝垮了。
“來了？”伊麗莎白指了指茶幾上的蛋糕，“嘗嘗。廚房新來的那個師傅做的，朕覺得還行，你試試。”
查爾斯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塊蛋糕。蛋糕還是溫的，表皮酥脆，內裡鬆軟，蜂蜜的甜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那種帶著花香的、慢慢在舌尖上化開的甜。他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瞪大了——不是驚訝，是那種“好吃到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瞬間空白。然後他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嘴角翹起來，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腮幫子鼓鼓的，一動一動地嚼著，像一隻偷到了堅果的小鬆鼠。他又咬了一口，眼睛眯得更厲害了，幾乎隻剩下兩條縫，縫裡透出一點亮晶晶的、滿足的光。
伊麗莎白看著他。她的手指捏著一顆葡萄，沒有吃，就那麼捏著，看著他咬下第一口時的表情變化，看著他眼睛從瞪大到眯起，看著他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又鼓起來，看著他整個人從坐姿慢慢地縮成一團舒服的姿勢，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找到了最暖和位置的貓。她忽然覺得，這比她自己吃要好多了。她自己吃蛋糕的時候，頂多覺得“嗯，還行”。看他吃蛋糕的時候，她覺得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
她把葡萄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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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吃了大半塊，速度慢下來了，開始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舍不得吃完。他的眼睛還是眯著的，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由蜂蜜、黃油和陽光構成的柔軟氛圍裡，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有，隻有舌尖上的甜味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嘴巴裡塞著最後一口蛋糕，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小包子，嘴唇上沾著蜂蜜，亮晶晶的，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那種慢慢的、吃飽了之後滿足地睜開的睜，是突然睜開的。像有人按了一個暫停鍵——他的嘴巴不動了，腮幫子不鼓了，整個人僵在那裡，保持著舔嘴角的姿勢，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前方是祖母的臉。祖母正靠在沙發上，手裡捏著第二顆葡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是那種“我在等你吃完再說正事”的看，是那種“朕看你還能享受多久”的看。她的嘴角翹著，弧度不大，但很確定，像一隻趴在老鼠洞外麵的貓，不著急，不焦躁，就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查爾斯的眼珠轉了轉。先往左，再往右，再往上，再往下。他在思考。以極快的速度、極高的效率、極隱蔽的方式思考——祖母為什麼要叫我來？為什麼要給我吃蛋糕？為什麼她自己不吃，就看著我吃？為什麼她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場景這麼像……陷阱？
他的眼珠停住了。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祖母的臉上，聚焦在她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上。他嘴裡的蛋糕瞬間不香了。不是不甜了，是甜味突然變得可疑了，像一隻看起來很好吃的魚餌，你知道它是魚餌，但你已經咬了一口了，而且那一口確實很好吃，但你還是很清楚地知道——它是魚餌。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嘴裡的蛋糕咽下去了。咽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股甜味也一起壓下去。他把手裡剩下的那小半塊蛋糕放回碟子裡，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放下一件暫時用不上的武器。他坐直了，把靠在沙發背上的後背豎起來，把縮成一團的姿勢展開，把眯起來的眼睛睜到正常大小。他的表情從“好幸福好滿足好想再來一塊”變成了“我準備好了你說吧”。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他看起來平靜極了，沉穩極了，像一棵在暴風雨中紋絲不動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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