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不下去——和兩隻紅得像煮熟的餃子一樣的耳朵。
伊麗莎白看著他。她看著他捂住臉，看著他縮成一團，看著他從一隻侃侃而談的小貓頭鷹變回一個做錯了事不知道該怎麼收場的小孩子。她的嘴角翹起來了。不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讓人心裡發毛的翹，是那種真正的、從心裡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翹。她沒有說話。她隻是靠在沙發上，靜靜的看著他。
查爾斯的手指分開了一條縫，從縫裡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棕色的，水汪汪的，帶著一點“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的心虛，和一點“你倒是說句話啊”的哀求。伊麗莎白看著那隻眼睛，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孩子，真像朕。不是像年輕時的朕，是像朕本來的樣子。像那個沒有被皇冠壓住之前的、會說話會犯錯會捂臉會不好意思的、活生生的自己。她在位太多年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是一個人。但這孩子記得。他每次看她的時候，看的不是女皇，是祖母。他跟她撒嬌，跟她耍賴，跟她臉紅，跟她捂臉。他把她當一個人。
她伸手從茶幾上拿起那顆葡萄，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甜的。
查爾斯把手從臉上拿開了。他的臉還是紅的，但沒有剛才那麼紅了。他的表情是一種努力維持鎮定但明顯已經崩了的、又想藏又藏不住的尷尬。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我剛才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聽到”的語氣開口了。
“那個……臣剛才說的那些……”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乾巴巴的。
“嗯？”伊麗莎白的聲音平平的，像在等他說完。
“就是……選人的那些……”他舔了舔嘴唇，“是……書上看的。對，書上看的。蒙田。蒙田說的。哦，不對，不是蒙田，是……是那個誰……那個寫遊記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嘶嘶嘶地往下癟。伊麗莎白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深淺的、似笑非笑的樣子。但她的心裡已經笑翻了。蒙田。蒙田寫選人？蒙田寫的是人怎麼認識自己，不是人怎麼管地方官。這孩子的謊撒得跟他吃東西一樣——腮幫子鼓得滿滿的，但一眼就能看出來裡麵塞的是什麼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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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看著祖母的表情，知道自己編不下去了。他的臉又紅了，這次紅得更徹底，從額頭紅到鎖骨，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他低下頭，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就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搓得褲腿都皺了。
“祖母，”他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
“那個……您不覺得……”他頓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一個九歲的孩子說這些……很奇怪嗎？”
伊麗莎白看著他。她看著他紅透了的耳朵尖，看著他搓來搓去的手指，看著他垂下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出的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角翹起來。
“奇怪？”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好像在品嘗它的味道。“奇怪什麼？”
“就是……”查爾斯的聲音更小了，“就是……太……太多了。一個孩子不該知道這麼多。”
伊麗莎白把葡萄籽吐在手心裡，扔到碟子邊上。她的動作很隨意，像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小事。
“誰告訴你孩子不該知道這些的？”她的聲音還是那種平平的、淡淡的調子，但裡麵有一種東西，像冬天的被子裡塞進去一個湯婆子，外麵看不出來，但貼著皮膚的地方是燙的。“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在自己宮裡組了一個小朝廷了。每天有人來告狀，說這個偷了她的首飾，說那個打了她的仆人。朕誰都不信，自己查，自己審，自己判。判完了有人不服，說朕太小了，不懂事。朕說——朕的宮裡，朕說了算。”她頓了一下，低頭看著查爾斯。“你比朕當年強多了。朕當年隻知道誰偷了東西要賠，誰打了人要罰。你已經想到派下去的人會貪汙、會欺壓百姓、會自立為王了。朕在你這個年紀，想不了這麼遠。”
查爾斯抬起頭。他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剛才吃蛋糕時那種“好好吃”的瞪大，是那種“你在說什麼”的瞪大，圓圓的，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珍珠。
“祖母覺得……這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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