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把臉埋進膝蓋裡，整個人從沙發上往下滑，滑到坐墊的邊緣，再往下滑一點，就要掉到地毯上了。她沒有說話。她隻是在心裡想——這孩子的戲怎麼這麼多。而且每一場都不一樣。上一場是“祖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隻是個普通的小孩子”，這一場是“救命啊我說錯話了我要把自己藏起來”。下一場會是什麼？縮到茶幾底下去？
她忍了三秒鐘。又忍了三秒鐘。又忍了三秒鐘。
然後她笑了。
因為她實在是忍不住了。她的笑聲震耳欲聾，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笑得靠在沙發上，金紅色的長發從肩膀上滑下來，笑得伸手去拍沙發扶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笑了很久，久到查爾斯從膝蓋裡抬起一隻眼睛偷偷看她，久到查爾斯確定她不是在生氣，久到查爾斯自己都覺得好像沒那麼尷尬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低頭看著那個縮在沙發角落裡的、臉還埋在膝蓋上的、隻露出一雙紅透了的小耳朵的球。
“朕跟你說個事。”她的聲音還帶著笑過之後的沙啞。
查爾斯從膝蓋裡露出一隻眼睛。
“朕從一開始就盯著你了。你跑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祖母叫我乾什麼？是不是我昨天又做了什麼壞事？’然後你看到蛋糕，表情變成了——‘算了，先吃再說’。然後你吃了一口，表情變成了——‘好好吃好幸福好滿足這個世界簡直是太美好了’。然後你突然想起來朕還在這裡，表情變成了——‘等等，其中會不會有詐？’然後你開始想，想完了開始說，說完了開始害怕，害怕完了開始編，編不下去了開始捂臉，捂完臉開始裝傻，裝傻充愣被拆穿了開始蹲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她一口氣說完，中間連個停頓都沒有，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地往外倒。“朕一個都沒漏。全看見了。”
查爾斯從膝蓋後麵露出整張臉。他的臉紅得像一顆熟透的番茄，但他的眼睛不慌了。他看著祖母，祖母看著他。兩個人的表情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同步——嘴角都翹著，眼睛都亮著，一個靠在沙發上，一個縮在角落裡，像兩麵互相照著的鏡子。
“祖母，”他的聲音從膝蓋後麵悶悶地傳出來，“您不覺得我奇怪嗎？”
“奇怪。”伊麗莎白說。“朕的孫子，當然奇怪。不奇怪的那個，坐在另一邊呢。”她朝議事廳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以為朕為什麼問你？朕當了大半輩子皇帝，選人的事還要一個九歲的孩子來教？”
查爾斯愣了一下。
“朕就是想聽聽你怎麼說。”伊麗莎白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說得不錯。比朕想的還好。”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比朕的大臣們說得也好。”
查爾斯的嘴巴張了張。他的臉不紅了。他的眼睛不慌了。他坐在沙發的角落裡，兩隻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剛從殼裡探出頭的、還有點迷糊的小烏龜。他看著祖母，祖母看著他。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地毯上，照在茶幾上那半塊已經涼了的蜂蜜蛋糕上，照在兩個人之間那片亮晶晶的空氣上。
“祖母。”他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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