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等不下去了”的那種不等。是“我決定不等了”的那種不等。他寫這幾個字的時候，大概是平靜的。不是那種認命的平靜，是那種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了之後、身上什麼都沒有了、輕得能飄起來的平靜。他說他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沒有親人，沒有地，沒有房子，什麼都沒有了。他說他這輩子沒有做過壞事，沒有欠過別人的錢，沒有跟人紅過臉。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說他不恨誰。恨太累了，他沒有力氣了。他說他隻是想知道，那塊地到底怎麼了。他不是想要回來，他就是想知道。知道了就行。
最後一句話是：大人，我這輩子隻寫過這五封信。前四封是給官的。這一封是給一個人的。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有人會看到。有人會看到就行了。
信到這裡就沒了。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地址——地址在信封上，但他沒有寫自己的名字。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過自己叫什麼。
查爾斯把這封信放下。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五封信按順序排好——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從長到短，從厚到薄，從“我活不下去了”到“我不等了”。他把第五封放在最上麵，看著那行字——“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有人會看到。”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變了，從北窗照進來的那片薄薄的蜂蜜色的光，從桌麵上移到了地板上，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
他閉上眼睛。
天賦打開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那個人。不是想象，不是推測，是感覺到了。像一個人站在很深的井底，聽到頭頂傳來腳步聲，很遠，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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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那個人寫第一封信的時候，手是熱的。油燈在桌上，光線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他寫得很慢，一邊寫一邊想，有些字寫錯了，劃掉重寫。寫完之後他讀了一遍，覺得不滿意，但又不知道怎麼改，就把信折好，塞進信封裡。他把信交給驛站的差役時，心跳得很快，像一個人做了一件很大膽的事，做完之後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站在驛站門口，看著差役把信扔進布袋裡，布袋口紮緊了，馱上馬背。馬走了。他站在那裡，手還貼在門框上，門框是涼的，但他的掌心是熱的。
第二封信。寫第二封信的時候，他的手是涼的。已經是冬天了，房子裡沒有生火，他裹著一件很薄的棉襖，手指凍得發紅，握筆的時候指節是白的。他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把手放在嘴邊哈一口氣，然後繼續寫。他的動作比第一次快了，不是因為他會寫了，是因為他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已經在心裡說了很多遍，說給風聽，說給牆聽，說給夜裡睡不著的時候頭頂的那片天花板聽。寫出來的時候，反而沒有那麼難了。
第三封信。第三封信是在一個下雨天寫的。他能聽到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不是那種嘩啦啦的大雨，是那種滴滴答答的、很煩人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的小雨。屋頂有一個地方漏了，水滴下來，落在一個搪瓷盆子裡，叮，叮，叮。那個聲音在他寫字的時候一直在響，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衣服是濕的，不是淋了雨，是屋子裡的潮氣太重了，什麼都濕的，被子是濕的，牆是濕的，連紙都是濕的。筆尖碰到紙麵的時候，墨會洇開，比他想寫的字大一圈，糊糊的，看不清。他寫完之後沒有讀，直接折起來塞進信封裡。他已經不需要讀了。那些字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第四封信。第四封信不是在桌子上寫的。他能感覺到紙下麵不平，是軟的，大概是膝蓋，或者是一塊木板。周圍很吵，有人聲，有車聲，有小孩哭鬨的聲音。他在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他寫得很急，字越來越潦草，有些句子寫到一半就斷了，跳到下一句，像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來不及組織，來不及潤色，甚至來不及難過。他隻是要把那些話說出來，說給紙聽，說給那個他不知道是誰的人聽。寫到孩子沒了的那個地方，他的筆停了。停了很久。久到墨在紙上洇出了一個圓圓的、深色的點。然後他繼續寫，但後麵的字變得很輕，輕得像一個人的呼吸，像一個人不敢大聲說話，怕一出聲就哭出來。
第五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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