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覽室在冬宮三樓的西側，朝北，光線不好，平時沒什麼人去。伊麗莎白讓人在那裡放了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和幾個塞得滿滿的書架，說這是“殿下沒事的時候可以來看看的地方”。查爾斯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祖母把一些不需要拿到議事廳去討論、但又不至於讓他看了做噩夢的文件，從浩如煙海的奏折和報告裡挑出來，碼在這裡，等他來翻。
他來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從北窗照進來，不亮，但很勻，像一層薄薄的、被水稀釋過的蜂蜜，塗在桌麵上、書脊上、那些泛黃的紙頁上。長桌上攤著幾摞文件，左邊是南方的，右邊是北方的，中間是西部的。他隨手拿起左邊最上麵的一封，看了，放下。又拿起一封，看了，放下。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路壞了要修，橋塌了要補，某個地方的稅太重了，某個村子的水不夠喝。寫信的人把話說清楚，把訴求寫明白，然後署名、畫押、交給驛道上的信差。像一個人在衙門裡擊鼓鳴冤，聲音大，但不是從心裡出來的，是從喉嚨裡出來的。
他拿起第三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信封是枯黃色的。不是那種被歲月染黃的舊紙的顏色，是那種在路上走了太久、被太多人的手摸過、被雨水浸過又被太陽曬乾、被風沙打磨過、被不知道什麼東西蹭出了一層毛邊之後剩下的顏色。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臉上沒有血色，隻有風塵。信封上沒有署名，地址寫得歪歪扭扭，有些字洇開了，認不太清楚，但從郵戳上看，是帝國最南邊的一個小地方。他沒有聽說過那個地方的名字。
他把信封翻過來。封口是打開的，裡麵的信紙被折了三折，折痕處已經快磨斷了，像是被人反複打開、反複折上、反複看了很多很多遍。他把信紙展開。紙很薄，薄得能看到背麵的字跡，邊緣有些地方已經被磨得幾乎透明了。字跡是手寫的，歪歪扭扭，像是一個不太會寫字的人一筆一劃、用儘力氣寫出來的。有的字很大，大到撐滿了格子；有的字很小，小到縮在角落裡。墨跡濃淡不一，有些字的筆畫中間是斷開的，像是寫到一半筆尖乾了，又蘸了墨繼續寫，前後的顏色不一樣，深淺交替，像一個人說了很多遍的話，每一次說都換了一種語氣，但意思是一樣的。
他看了第一行，就知道這封信跟前麵那些不一樣。
前麵那些信，寫的都是事。這封信不是在告狀，是在求救。不是“某官某吏做了什麼”，是“我活不下去了，您能不能看看我”。
寫信的人是一個農夫。他沒有說自己叫什麼名字，也沒有說自己是哪裡人，因為他在信封上已經寫了地址。他隻說了一件事。
他的地被占了。不是被賣了的，不是被換了的，是被占了。來了一隊人，說是奉了上麵的命令，說這塊地要充公，說要他三天之內搬走。他去找當地的官，官不見他。他去找上麵的人，上麵的人說這不是歸他們管的。他在那封信裡寫了很長一段話，說那塊地是他爹留下來的，他爹在世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來。他爹說，這塊地不好，石頭多，澆水也費勁，收成從來沒有比別人家好過。但這塊地是祖上傳下來的，祖上傳下來的時候說，地不好沒關係，人在就行了。他說他不懂什麼法令，不懂什麼公文，他就想知道——那塊地到底怎麼了。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大概是懷著一種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望。他知道這封信可能到不了他想送到的人手裡，他知道也許沒有人會看，他知道也許看了也不會有人理。但他還是寫了。他把信交給驛站的差役，差役看了他一眼，把信收下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差役把信扔進一個布袋裡，布袋裡還有很多信，大大小小的，新的舊的，堆在一起。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他等了很久。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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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寫了第二封。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短了一半。他沒有再說那塊地是他爹留下來的、是祖上傳下來的。他隻說：大人，我還在等。我的地沒了，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我一家老小五口人，小的才三歲，老的走不動路。我去找過縣裡的長官，衙役把我趕出來了。我去找過府裡的長官，府裡的人說這不歸他們管。我不知道該找誰了。
第三封信更短。隻有幾行字，墨很淡，像是舍不得用墨，寫到後麵幾乎看不清了。他說：大人，我的房子也被占了。他們說我既然沒有地了，房子也不能留。我老婆帶著孩子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我爹上個月死了。不是病死的，是氣的。他臨死前說，這塊地咱們家種了三代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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