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糊住了他的眼睛，什麼都看不清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湧出來了。他又擦，又湧出來。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小動物被踩到了尾巴之後的那種聲音，很短，很悶，被他咬住了，沒有讓它出來。他咬住了。他咬得很緊，牙關發酸，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兩根拉滿的弦。
他把額頭抵在窗框上。木頭是涼的，粗糲的，硌著他的皮膚。他閉著眼睛，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擠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流，滴在窗台上，一滴，兩滴，三滴。他在想那個人的手。寫第一封信的時候，手是熱的。寫第二封信的時候，手是涼的。寫第三封信的時候，手是濕的。寫第四封信的時候，手在抖。寫第五封信的時候，手已經不屬於他了。那雙手沒有等到任何東西。沒有等到回信，沒有等到消息，沒有等到一個人告訴他“我看到了”。那雙手在攥著一個空信封的時候，涼了。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他翻了五封信，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地方寫過他的名字。他告訴了他那塊地是哪裡，告訴他那個官是誰，告訴他房子在哪個村子，告訴他老婆去了哪個鎮子。他沒有告訴他——我是誰。也許他覺得這不重要。也許他怕寫了名字會給那個人帶來麻煩。也許他隻是忘了。一個人在絕望的時候，大概不會記得說自己的名字。他覺得自己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他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的東西。他的名字不重要。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那盞燈滅了之後，世界上就沒有人知道他了。
查爾斯把臉從窗框上抬起來。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他沒有擦。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窗外是冬宮的花園，玫瑰開了，紅的，粉的，白的，在風裡輕輕地晃。遠處的涅瓦河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很美。但那個人的最後一封信，是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地方寫的。他寫的時候，看不到這些。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把那五封信收好，放進信封裡。他把信封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紙是涼的，隔著襯衫，涼意滲進來，像一個人的手指。
當天晚上，他去找了安德烈。安德烈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看到查爾斯進來，放下書站起來。他看到殿下的眼睛是紅的，鼻頭是紅的，睫毛上還有沒乾透的水痕。他沒有問。
“殿下？”
查爾斯把那五封信放在桌上。“幫我查一個人。”
安德烈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麵那封信的地址，又翻了翻下麵的幾封，看了看驛站的戳記。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殿下是怎麼拿到這些信的。他拿起最上麵那封，看了看日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多久？”查爾斯問。
“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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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安德烈點了點頭。他把信收好，放進自己的抽屜裡。查爾斯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下來。
“安德烈。”
“殿下。”
“找到他之後，不要寫信。把他帶回來。”
安德烈沉默了一下。“是。”
門關上了。
半個月。
查爾斯每天都在想那封信。吃飯的時候想，看書的時候想，躺在床上的時候想。他想象那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路的那一頭。他想象那個人躺在床上，聽著屋頂的滴水聲。他想象那個人把信塞進信封的時候，手指是抖的。他想象那個人等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個月，等了一整個冬天。他等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在想“也許明天就到了”嗎？他在想“也許那個人沒收到”嗎？他在想“也許我寫錯了地址”嗎？他有沒有想過，那封信根本就沒有人看過？他有沒有想過，他等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查爾斯不敢想。但他每天都在想。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安德烈站在查爾斯的房間裡。他的外套上全是灰，靴子被泥巴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的皮膚被風吹得粗糙發紅，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他沒有帶任何人回來。
查爾斯看著他。安德烈看著他。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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