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臣問了當地的戶籍冊子。找到了他的名字。”
查爾斯低頭看著那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名字。短短的一行。普普通通的幾個字。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名字。他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折好，放進懷裡，跟那五封信放在一起，貼著胸口。
“知道了。”他說。聲音很平，很輕。但他的手指在發抖，紙在他的掌心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安德烈行了一個禮，轉身走了。門被輕輕合上。
查爾斯一個人站在房間裡。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了灰色。他沒有開燈，就那麼站在黑暗裡。他的手還揣在懷裡，按著那五封信和那張寫著名字的紙。紙是溫的，被他捂熱了。他忽然想，那個人把信塞進信封裡的時候，有沒有人也這樣把信揣在懷裡？有沒有人在路上走過很長的路，把那些信從一個驛站帶到另一個驛站，從一個鎮子帶到另一個鎮子？有沒有人摸過那些信？有沒有人看過那些信？有沒有人在看到那些字的時候，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個人等了一輩子。等到燈滅了，等到人沒了，等到院子裡長滿了草。他沒有等到回信。他甚至沒有等到一個人告訴他——我看到了。什麼都沒有。
“我看到了。”
他在心裡說。但那個人，聽不到了。
他站在那裡，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顆一顆的，從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流，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五封信上，滴在那個他捂了很久才捂熱的名字上。
門被敲了兩下。他沒有應。門被推開了。
瑪格麗特站在門口。她沒有開燈，但她看到查爾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小小的，白色的襯衫在暮色裡像一小片還沒被黑暗吞掉的光。他的肩膀在抖，很輕，很短，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她走進來，把茶杯放在桌上。她沒有開燈。她走到他身邊，站在那裡。跟他一起看著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了。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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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沒有轉頭。他不想讓母親看到他哭。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哭。但他控製不住了。他的眼淚一直在流，他擦了好幾次，擦不乾淨，手背上是濕的，袖子是濕的，臉是濕的。
“媽媽。”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的，澀的，帶著哭腔。
“嗯。”
“有一個人。他寫了一封信。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回信。他不知道那封信有沒有人看到。他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他在等。他死了。沒有人知道他死了。過了幾年，大概連記得他的人都沒有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像一個人在跟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說話。“我不認識他。他也不知道我。他的死活，跟我沒有關係。”他的聲音在“沒有關係”四個字上抖了一下，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知道自己不應該往下看，但還是看了。“但我很難過。”
瑪格麗特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掌是溫熱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你不需要‘應該’。”她說。她的聲音很輕，很穩。“難過就是難過。不需要理由。”
查爾斯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那些壓在胸口的東西開始往外湧，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我讓安德烈去查了。”他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在抖。“他去了那個地方。那個人已經死了。死了兩個月。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回信。他不知道那封信有沒有人看到。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個空信封。”
瑪格麗特沒有說話。她的手還在他的肩膀上。她沒有用力，也沒有鬆開，就那麼放著。但查爾斯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收緊，很輕，很慢，像一個人怕驚動什麼，但又怕不抓緊就會失去。
“我幫不了他。”查爾斯的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哭腔，帶著鼻音，帶著一個九歲孩子在麵對死亡時所有的、全部的、毫無保留的絕望。“他已經死了。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頓了一下。“不，我知道了。安德烈找到了。但我找到了有什麼用？他已經死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死的時候以為沒有人看到他的信。他死的時候以為那些信白寫了。他死的時候以為他等的東西從來都不存在。”
瑪格麗特的手從他的肩膀上移開。她沒有說話。她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查爾斯沒有抬頭。他不想讓她看到他的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鼻頭，滿臉的眼淚，還有那種他控製不住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從喉嚨裡漏出來的抽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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