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她的懷裡抬起臉。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臉上全是淚痕。他看著母親。母親看著他。瑪格麗特的眼睛也是紅的，睫毛是濕的，但她的臉上沒有淚痕。她把那些眼淚咽下去了。咽到喉嚨下麵，咽到胸口下麵，咽到胃裡。她要在兒子麵前站著。她不能倒。
“你怎麼知道有下一個？”查爾斯問。
瑪格麗特看著他。她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了——不是笑，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樹根。你看不到它，但它紮在土裡，紮得很深，風來了吹不倒，雨來了衝不走。
“因為你在。”她說。“你在，下一個人的信就不會白寫。你在，下一個人的燈就不會白亮。你在，下一個人說‘我快等不到了’的時候，會有人聽到。你不能讓已經死了的人活過來。但你可以讓還沒有死的人，不用等到死。”
查爾斯看著她。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我找到答案了”的亮，是那種“我知道該怎麼走了”的亮。不一樣。前者是燈被點亮的瞬間，後者是天快亮的時候，東方天際那一線薄薄的、淡淡的、你知道太陽會從那裡升起來的光。
他伸出手，攥住了母親的手指。她的手比他大很多，手指修長而有力。他把她的手攥得很緊。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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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不會走的，對吧？”
瑪格麗特低頭看著他。她的黑眼睛裡有光——不是燭火，不是星星，是那種“我會一直在”的光。不需要證明，不需要承諾，不需要說出來。你知道它在那裡，就像你知道太陽每天早上都會升起來一樣。
“不走。”她說。
查爾斯把臉重新埋進她的懷裡。他的眼淚還在流，但比剛才少了。他的呼吸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他的手還攥著她的袖子，但比剛才鬆了。瑪格麗特低頭看著他的發頂。那撮翹起來的頭發，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在她的下巴底下軟軟地支棱著。她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無聲的，沿著臉頰慢慢地滾，經過嘴角的時候她嘗到了鹹味。她沒有擦。她讓它流。她的兒子看不到。她在他的頭頂上，他在她的懷裡。他看不到她的眼淚。她不需要他看到。
她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個人，”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穩，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寫那封信嗎？”
查爾斯從她的懷裡抬起臉。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還是濕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麵沒有波紋的湖。他不知道她哭過。她不會讓他知道。
“為什麼？”
“因為他相信有人會看到。”瑪格麗特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裡，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但他相信有人會看到。他把信寄出去的時候，心裡想的一定是——也許這次會不一樣。”
查爾斯看著她。
“你是那個‘有人’。”瑪格麗特說。“他活著的時候，你沒有看到他的信。但他寫信的時候，心裡想的那個人，就是你這樣的人。不是因為你是什麼殿下，不是因為你是什麼皇孫，是因為你會在看到信的時候難過。一個人會為了不認識的人難過，這就是他寫信的意義。”
查爾斯沉默了。他把臉從母親的懷裡抬起來，站直了。他的眼睛還是紅的，鼻頭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還在，但他的背脊是直的。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杯瑪格麗特端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從喉嚨一路暖下去。
他把茶杯放下，轉過身，看著母親。
“媽媽。”
“嗯。”
“我想把那些信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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