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的夏天短得像一聲歎息。
六月的陽光還在涅瓦河上跳舞，七月就開始打折扣了，到了八月，天就一天比一天寡淡，像一杯被兌了太多次水的茶，顏色還在，味道已經飄了。查爾斯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南部省份送來的糧食報告，薄薄幾頁紙，沉得他手指發酸。
報告上的數字他不是第一次看。三天前，安德烈把彙總數據放在他桌上的時候，他已經從頭到尾捋過一遍了。收成比去年少了將近三成。不是某一個地方，是整片南部。不是蟲災，不是旱澇，是地力耗儘了。同樣的種子，同樣的地，同樣的種法，一年不如一年，像一頭被使喚了太多年、再也站不起來的老牛。他當時把報告放下，在房間裡走了幾圈，然後坐下來，又拿起來看了一遍。他沒有說任何話。安德烈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他看得出來殿下在想事情，很重的事情，重到不能隨便開口。
三天後，他站在窗前，把那幾頁紙又看了一遍。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紙頁上，照在那一個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上。他的眉頭擰著，嘴唇抿著，下巴擱在拳頭上，像一尊被人捏出來的、還沒有乾透的泥塑。他的腦子裡有一張地圖，不是畫在紙上的那種，是長在心裡的那種。那些數字從紙麵上浮起來，落在地圖上，變成一個個紅點。南部，中部，西部，東部。紅點越來越多，連成一片，像一個人身上起了疹子，這裡一塊，那裡一塊，看著不嚴重，但你知道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
他閉了一下眼睛。
打開的時候，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四個字——土豆，玉米。寫完看了兩秒鐘，又加了兩個字——番茄，辣椒。他把筆放下，盯著這四個詞，盯了很久。土豆。他喜歡土豆。喜歡到什麼程度呢？禦膳房裡的人都知道，殿下心情不好的時候，一碗熱騰騰的土豆泥比什麼話都管用。他會一口一口地吃，眼睛慢慢地眯起來，眯成兩道縫，腮幫子鼓得像隻過冬的倉鼠。吃完之後，天大的事都小了。辣椒他也喜歡。不是那種能忍受的程度，是那種吃到滿頭大汗、鼻尖發紅、眼淚汪汪、還一邊吸溜一邊往嘴裡塞的程度。廚房的人一開始以為他吃不了辣，後來發現他不是吃不了，他是太喜歡了，喜歡到寧願被辣哭也要吃。祖母有一次看到他被辣得眼淚直流，問他“你這是何苦”，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種“你不懂”的語氣說“辣不是味道，辣是感覺”。祖母愣了半天，說“你吃東西就吃東西，別跟朕講哲學”。
但現在不是哲學的問題，是肚子的問題。是這片土地上的人，秋天收了糧食，冬天數著米缸過日子，數到開春，米缸空了，地裡還沒長出新東西來。那幾個月的缺口，一年又一年，像一條怎麼也填不滿的溝。他盯著紙上的四個詞，腦子裡開始轉了。土豆的畝產是小麥的多少倍？他沒算過，但大概知道，是好幾倍。玉米耐旱，能在小麥長不了的地方長。番茄是菜，也是果，種好了能收好幾茬。辣椒——辣椒不隻是調料。他想起小時候——不，不是小時候，是上輩子——他看過一篇文章，說辣椒的維生素含量是檸檬的好幾倍。在冬天沒有新鮮蔬菜的地方，一把辣椒能頂很多事情。但他的腦子裡轉得最快的是另一個念頭。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袖子裡，拉開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廊裡的風灌進來，吹得他的白襯衫鼓起來，像一麵小小的帆。
“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從走廊儘頭的椅子上彈起來。他剛才在看書——不是那種深奧的書，是一本講南方植物的小冊子，殿下昨天讓他找的。他一整晚沒睡，把那本小冊子翻了三遍，折了好幾個角，做了好幾條批注。此刻他的眼睛還有一點紅，但他的腰挺得筆直。“殿下！”
“去叫安德烈和波將金。我在祖母的辦公室等你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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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殿下，祖母的辦公室——是女皇陛下的辦公室嗎？”
“對。”
“殿下，女皇陛下在嗎？”
“應該在。不在也得在。”
米哈伊爾又跑了。這次跑對了方向，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一連串沉悶的鼓點，在清晨的冬宮走廊裡回蕩，驚起了窗台上打盹的一隻鴿子，撲棱棱地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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