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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
阿強沿著山路跑出去的時候，心裡其實很怕。
他怕自己是在做夢，哪怕腳下的草鞋踩在碎石子上，硌得腳底生疼。
可他就是怕，怕一睜眼，東家給的雞蛋、玉米麵、縫衣針，全都沒了。
一想到這，他把懷裡的小布袋抱得更緊了些。
直到他一頭撞進那個黑黢黢的山洞，跌跌撞撞跑了好一陣子，眼前忽然一亮——
他站在了自家村子後麵的那片荒坡上。
和他從東家那離開的時間一樣，下午三點。
遠處田壟上有人在乾活，生產隊的紅旗插在田埂上，被風吹得獵獵響。
阿強攥緊了布袋口，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他撒腿就往家跑。
家在不遠處的一個土坡上，兩間土坯房，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土磚。
房子是爹還在的時候蓋的，爹沒了以後，沒人修補，牆角裂了好幾道縫，一下雨就往裡滲水。
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去年冬天被風掀掉了一片，娘用幾根木棍壓著，勉強撐到現在。
阿強還沒跑到家門口，就聽見了一陣尖利的笑聲。
幾個半大小子圍在他家院子外頭，領頭的是村東頭的劉大柱，十二歲，長得又高又壯，正拿一根樹枝戳地上的什麼東西。
阿強跑近了一看，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是小禾。
小禾蹲在地上，兩隻手護著腦袋，身上那件改過好幾回的褂子沾滿了土。
她不哭，也不喊，就那麼蹲著，縮成小小的一團。
劉大柱拿樹枝戳她的後背：“你哥呢？你哥跑哪兒去了？是不是餓死了？”
旁邊的幾個小子跟著起哄：“她家連飯都吃不上，她哥肯定出去要飯了！”
“她爹死了，她娘是個寡婦，她哥是個要飯的！”
小禾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我哥不是要飯的！”
劉大柱樂了，拿樹枝往她頭上敲了一下：“不是要飯的是啥？你家有糧嗎？你吃過飽飯嗎？”
小禾咬著嘴唇，含著淚，不吭聲。
“你們乾什麼！”
阿強衝過去，擋在小禾前麵。
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放，一把奪過劉大柱手裡的樹枝，哢嚓一聲折成兩截，狠狠摔在地上。
“滾！”
劉大柱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但一看是阿強，又壯起膽子：“你——”
阿強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死死盯著他。
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盯著。
劉大柱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這小子平時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今天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走、走就走，誰稀罕！”
劉大柱帶著幾個小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阿強把石頭扔下，蹲到小禾麵前。
小禾的頭發被樹枝戳散了，臉上蹭了一塊泥，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是剛才被樹枝敲的。
但她沒哭，隻是緊緊抿著嘴，看著阿強。
“哥，你回來了。”
阿強嗯了一聲，從地上把布袋撿起來，牽著小禾的手進了院子。
“以後看見他們，繞著走。”
小禾沒說話，眼睛紅紅的。
院子裡空空蕩蕩的，牆角堆著幾捆乾柴，屋簷下掛著兩串乾辣椒，是他們家僅有的東西。
阿強把小禾拉到門檻上坐下，見她抹著眼淚，便從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熟雞蛋。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哥……”
阿強把雞蛋在門檻上磕了磕，剝開殼，遞到小禾嘴邊。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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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看著那個白生生的雞蛋，喉頭動了動，卻沒張嘴。
“哥，你哪兒來的？”
“東家給的。”阿強把雞蛋往她嘴邊又遞了遞，“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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