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開口，聲音不急不慢，“我想我為什麼要退伍。想了三天，沒想明白。但想的過程裡，腦子裡總有一個旋律在轉，趕都趕不走。”
趙團長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後來我拿筆把那個旋律記下來了。記下來之後發現，光有旋律不夠，得有詞。我就想，我要說什麼？我想說的其實很簡單——捨不得。”
她說到這裡，微微低了一下頭，像是在組織語言。
“在部隊五年，送走了很多老兵。每次送人的時候，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說‘再見’太輕了，說‘保重’又太重了。那種感覺，就是話到嘴邊說不出口。”
“所以我就想，寫一首歌，替大家把說不出口的話說出來。”
趙團長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說你在病床上寫的，”他問，“歌詞也是？”
“歌詞是後來慢慢填的。”阮清霜說，“有些句子改了很多遍，比如‘當心夜半北風寒’那句，一開始寫的是‘當心天冷多加衣’，後來覺得太白了，不夠味道，就改成了‘當心夜半北風寒’。”
趙團長點了點頭。這個細節很真實，不像是編的。
“那唱法呢？”他又問，“你以前的唱法和現在不太一樣。”
阮清霜早有準備。
“住院那幾天，我在手機上聽了很多歌，各種類型的都有。聽著聽著就琢磨，為什麼有些人唱歌能唱到人心裡去，有些人唱得再好聽也沒感覺？”她看著趙團長的眼睛，不閃不避，“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技巧的問題，是用心還是用腦的問題。用腦子唱歌，再準也是冷的。用心唱歌，哪怕跑調了，也是熱的。”
“所以我試著不用那些技巧，就老老實實地唱，把每一個字都當成我在跟戰友說的話。”
排練廳裡沉默了幾秒。
趙團長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若有所思。
“你的鋼琴，”他忽然問，“什麼時候學的？”
阮清霜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係統植入的記憶裡有答案嗎？
她快速檢索了一下——有。原主小時候在縣城的文化館上過兩年電子琴課，後來到了部隊，偶爾會蹭文工團鋼琴練練手。但水平很一般，隻會彈一些簡單的曲子。
那天她彈鋼琴的時候，確實露了不該露的功底。
“小時候學過一點電子琴，”阮清霜說，語氣很自然，“到了部隊偶爾彈彈鋼琴，練得多了，慢慢就熟了。那天彈的《駝鈴》伴奏很簡單，沒什麼難度。”
她把“很簡單”“沒什麼難度”這幾個字咬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
趙團長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知道她在避重就輕。一個隻會彈簡單曲子的人，不可能有那樣的指法和和弦走向。但他沒有追問。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有些事，問得太清楚了反而不是好事。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涼茶。
“行了，”他說，“我沒別的事了。”
阮清霜站起來，拿起文件夾。
“對了，”趙團長叫住她，“退伍匯演那天，軍區政治部的領導會來。你好好唱，別緊張。”
“我不緊張。”阮清霜說。
趙團長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很複雜，裡麵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去吧。”他擺了擺手。
阮清霜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她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走出去十幾步，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剛才那幾分鐘，比她任何一場演唱會都緊張。
不是因為趙團長有多可怕，而是因為她的“變化”太大了，大到無法用“住院開了竅”來完全解釋。趙團長沒有追問，不是因為他信了，而是因為他選擇了不問。
這個老團長，比看上去要聰明得多。
辦公室裡，趙團長一個人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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