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團長這三天沒睡好。
不是失眠，是腦子裡那根弦一直綳著，鬆不下來。他當了十五年的文工團團長，什麼樣的演員都見過——有天賦的、沒天賦的、努力的、偷懶的、一上台就發光的、一上台就腿軟的。他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所有類型，不會再有什麼能讓他意外了。
但阮清霜讓他意外了。
不是一點點意外，是那種讓你懷疑自己老眼昏花的意外。
此刻是早上七點半，趙團長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已經翻了好幾遍的檔案。
阮清霜的個人檔案。
姓名：阮清霜。
籍貫：西南省雲山縣。
入伍時間：2018年9月。
文化程度：高中。
特長：聲樂（民族唱法）。
歷年考評：良好、良好、優秀、優秀、優秀。
從檔案上看，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文藝兵。不是科班出身，沒有專業院校的背景，嗓子條件不錯，但也不是那種驚為天人的天賦型選手。五年來進步明顯，從“良好”到“優秀”，說明她一直在努力，但從來沒有到“拔尖”的程度。
趙團長記得很清楚，去年軍區文藝匯演，他原本想讓阮清霜唱獨唱，但她自己推掉了，說“讓曉陽上吧，她最近狀態比我好”。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姑娘什麼都好，就是太不自信了。明明有這個實力，卻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把機會讓給別人。
可現在——
趙團長放下檔案，揉了揉太陽穴。
那天在排練廳，阮清霜唱《駝鈴》的畫麵，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了。
不是歌唱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唱得太好了。
好到不像她。
那首歌的旋律、歌詞、情感表達，都不像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文藝兵能寫出來的水平。那種老練、那種克製、那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情感張力，是需要閱歷沉澱的。
一個在軍營裡待了五年的小姑娘，哪來的這種閱歷？
趙團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水，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一件事讓他想不通。
那天阮清霜在排練廳唱歌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發聲方式變了。
以前的阮清霜，唱的是民族唱法，聲音偏細偏亮，典型的民嗓。雖然好聽，但格局不夠大，唱一些大山大水的歌，總感覺氣不夠用，撐不起來。
但那天她唱的《駝鈴》，發聲位置明顯靠後了，胸腔共鳴用得恰到好處，聲音一下子有了厚度和寬度。那不是在“唱”歌，那是在“訴說”。
這種唱法的轉變，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很多歌手窮盡一生都改不了發聲習慣。而阮清霜，住院住了三天，出來就變了。
這不合理。
趙團長又喝了一口涼茶，苦味在嘴裡蔓延開來。
他想起一個更讓他困惑的細節——鋼琴。
那天他走進排練廳的時候，阮清霜正坐在鋼琴前彈唱。她彈鋼琴的樣子，不像是一個隻會彈幾個簡單和弦的文藝兵。
她的指法很標準，手腕的力度控製得很好，左手伴奏的和弦走向也很有想法，不像是隨便彈彈，倒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可是檔案上寫得很清楚：阮清霜，高中畢業，沒有接受過係統的音樂教育。
一個沒有受過係統音樂教育的人，怎麼可能有那樣的鋼琴功底？
趙團長搖了搖頭，把這些疑惑暫時壓了下去。
也許是他想多了。也許是這個姑娘天賦異稟，一直藏著掖著，現在要退伍了，不想再藏了。也許是她住院那幾天，確實開了竅，想通了什麼事。
也許。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阮清霜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她穿著作訓服，頭髮紮得利落，額角的紗布已經拆了，隻留下一小塊粉色的新皮膚。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和幾天前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判若兩人。
“團長，您找我？”她站得筆直，聲音平穩。
趙團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阮清霜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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