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場雪。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而是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篩子慢慢篩下來的小雪。雪花落在鳥巢的鋼結構上，落在五環旗上，落在等候入場的運動員們肩頭，落在這個等待了七年的夜晚。
阮清霜站在鳥巢後台的化妝間裡，看著窗外的雪，心裡出奇地平靜。她的禮服掛在衣架上，白色的，不是那種閃耀的、鑲滿水鑽的白，而是樸素的、柔和的、像雪一樣的白。設計師問她要不要加點裝飾，她說不要。這首歌不需要裝飾，雪就是最好的裝飾。
林曉陽站在她身後，幫她整理頭髮。頭髮沒有盤起來，而是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像是一道道細小的波浪。林曉陽的手在微微發抖，梳子好幾次從髮絲間滑落。
“曉陽，你緊張什麼？”阮清霜看著鏡子裡的林曉陽，笑了一下。
“我沒緊張。”林曉陽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冷。”
“這裡不冷。”
“我知道。但我就是覺得冷。”林曉陽放下梳子，從後麵抱住了阮清霜，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清霜，你緊張嗎？”
阮清霜沉默了一瞬。緊張嗎？她不確定。她的心跳很正常，呼吸很平穩，手指沒有發抖，手心沒有出汗。但她知道，這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到了極點之後的一種麻木。就像站在懸崖邊上，你不會感到害怕，因為你已經忘了害怕是什麼感覺。
“不緊張。”她說。
“騙人。”林曉陽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你每次都說不緊張，每次都在台上哭。”
阮清霜笑了。“今天不會哭。今天要笑。”
門被敲響了。沈靜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孟老師和陳默。孟老師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十歲。陳默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有些不合身，袖子長了一截，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剛栽下去的小樹。
“清霜，”孟老師的聲音有些啞，“準備好了嗎？”
阮清霜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們。她的老師，她的戰友，她的學生。他們從不同的地方來，走不同的路，吃不同的苦，但此刻，他們站在同一個房間裡，等著她走上那個舞台。
“準備好了。”她說。
從化妝間到舞台入口，隻有不到兩百米的距離。但這兩百米，阮清霜走了很久。不是走得慢，而是每走一步，都會有人攔住她，擁抱她，跟她說一句話。冬奧組委的負責人說“別緊張”，她說不緊張；導演說“相信你自己”，她說我相信；工作人員說“加油”，她說加油。每一個人都在給她打氣，每一個人都在把自己的力量分給她一點。她收下了，全部收下了，裝在胸口那個靠近心臟的口袋裡。
舞台入口處，周明遠站在那裡。他沒有穿西裝，而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觀眾。他看到阮清霜，沒有說“加油”，沒有說“別緊張”，隻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去吧。”他說，“讓世界聽聽中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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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霜點了點頭，轉身，走上了舞台。
鳥巢的中央，是一塊巨大的冰麵。燈光打在冰麵上，反射出幽藍色的光，像是北極的極光落入了人間。冰麵上站著上百名演員，穿著白色的服裝，手持雪花造型的道具，組成了一幅流動的畫卷。阮清霜走到舞台中央，站在一塊升起的平台上。平台緩緩上升，把她托到了半空中，離地麵十幾米高。她站在那裡，背後是鳥巢的鋼結構，頭頂是飄著雪的夜空，麵前是九萬多名觀眾。
九萬人。這是一個她從未麵對過的數字。但此刻，她看不到他們的臉，隻能看到一片閃爍的燈光——手機的手電筒、熒光棒、雪花造型的道具燈，九萬多個光點，匯成一片光的海洋，在黑暗中起伏翻湧。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邊防哨所唱過的那些歌，台下隻有十幾個戰士，燈光隻有幾盞昏黃的白熾燈。但那種感覺是一樣的——被需要的感覺，被期待的感覺，被記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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