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送呂側妃回去。”
周嬤嬤從簾子後麵走出來，彎腰把呂氏從地上攙了起來。
呂氏的兩條腿軟得站不穩，整個人掛在周嬤嬤胳膊上。
臉上的淚還沒幹，眼眶腫著，鼻尖通紅，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還想說什麼。
常秋月沒有看她。
呂氏被攙出去之後，正殿裡隻剩下常秋月和春杏兩個人。
春杏把散落在桌麵上的紙頁收攏到一處，兩隻手抖著，一邊收一邊偷偷覷常秋月的臉色。
常秋月靠在椅背上，兩手交疊擱在膝頭，麵上看不出什麼大的波瀾，隻是眼底的那層冷意還沒散乾淨。
“春杏。”
“奴婢在。”
“明天辰時，把東宮所有管事的嬤嬤和當差的太監宮女都叫到前院正廳，一個都不許少。”
春杏愣了一下。
“所有人？”
“所有人。”
常秋月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裹著院子裡桂花將落未落的尾香。
“春杏，你去前院書房看看殿下在不在。”
“是。”
春杏跑了一趟回來，氣息微喘。
“太子妃，殿下在書房裡坐著，小高子說殿下讓誰都別進去。”
常秋月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她走進內殿看了一眼朱雄英，小傢夥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了肚臍眼底下，兩條小短腿叉得老開。
她彎腰把被角掖好，手指在他額頭上摸了一下，轉身回了外間。
那碗冷透了的醋溜魚還擱在桌上，醬色的湯汁凝了一層油皮。
常秋月讓春杏把剩菜全收了，自己坐在燈下，把那一紮紙頁重新理了一遍，按日期排好，用新絲帶捆牢，收進妝奩暗格。
她又取出一張空白的紙，蘸了墨，列了一份東宮各院管事的名單。
寫完擱了筆，看了看名單上的十幾個名字，在其中三個人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第二天辰時，東宮前院正廳的門大敞著。
二十多號人站了滿滿一屋子，管事嬤嬤四個，當差太監九個，宮女八個，竈上的陳廚娘和兩個燒火丫頭也被叫了來。
人到齊了，廳裡窸窸窣窣的低語聲像風過草麵。
常秋月從內院走過來的時候，換了一身絳紫色的窄袖褙子，頭上戴著太子妃的赤金點翠發冠，腳步不急不緩。
春杏和周嬤嬤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她跨進正廳門檻的時候，屋裡的聲音斷了。
二十多個人齊齊低頭行禮，聲音參差不齊地喊了一句太子妃萬安。
常秋月在正位上坐下來，兩手擱在扶手上，目光在一張張麵孔上掃了一圈。
“都起來吧。”
眾人直起腰來，大氣都不敢出。
常秋月端起桌上的茶盞，沒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半圈。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處，是有幾句話要跟你們說清楚。”
“昨天晚上的事，在座的有些人大概已經聽到了風聲。”
底下有幾個人的目光閃了閃，很快又垂了下去。
“呂側妃因為違了東宮的規矩，殿下已經下令禁足，身邊的人也全部換了。”
常秋月把茶盞擱在桌麵上，瓷器碰木頭的聲響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脆。
“這件事我不想翻來覆去地講，隻說一條。”
“東宮的規矩不是擺在那裡好看的，每一條都是有道理的。”
“外頭往宮裡送東西要登冊，人進人出要報備，各院之間傳話要走明路。”
“這些規矩從我管這個家的第一天起就定下了，到今天沒有改過一個字。”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左邊，那裡站著兩個年輕的小太監，臉上的神色不太自在。
“東角門當值的是誰？”
人群裡響起一個發虛的聲音。
“回太子妃，是奴才，李福。”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太監從隊列裡走出半步，兩條腿抖得褲腳都在晃。
常秋月看著他，聲音不重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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