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呂惠卿的"投名狀"
嘉佑六年正月，方田均稅法在河北、京畿、江淮三路基本鋪開，隱田清丈總量突破八十萬畝。這個數字報上來的時候，連沈墨自己都吃了一驚——他原本預計全國隱田在五百萬畝左右，現在光三路就清出了八十萬畝，全國算下來，隱田規模恐怕比他預估的還要大得多。
但更讓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正月初八，新任參知政事歐陽修給沈墨推薦了一個人。
歐陽修在推薦信裡寫得很克製，隻說此人"博學多才，精通經義，尤擅實務，可堪大用"。但沈墨看完信，手指在"呂惠卿"三個字上停了很長時間。
呂惠卿。歷史上王安石變法的核心助手，後來成為"新黨"的二號人物，也是王安石晚年最痛心的人之一——不是因為呂惠卿背叛了新法，而是因為呂惠卿把新法當成了權力鬥爭的工具，最終導緻新黨分裂，改革派元氣大傷。
不過那都是幾十年後的事。現在的呂惠卿，剛從翰林院調入禦史台不到半年，還隻是一個正七品的殿中侍禦史。歐陽修推薦他的理由是——"近日台諫彈劾新政之章頻仍，呂惠卿獨能逐條辨析，不以黨爭為意"。換句話說，禦史台裡一堆人在彈劾新政，隻有呂惠卿一個人在認真分析新政的利弊，不站隊，不扣帽子。
沈墨把推薦信遞給蘇轍。蘇轍看完，第一個反應是皺眉。
"呂惠卿這個人，下官在禦史台打過幾次交道。他確實有才，經義策論無一不精，對新政也持支持態度。但這個人心思太深，說話滴水不漏，你永遠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這種人，用好了是幹將，用不好就是隱患。"
沈墨問："你覺得他來找我，是真心支持新政，還是想借新政往上爬？"
蘇轍想了想："兼而有之。這人不是那種毫無私心的理想主義者——他比介甫兄世故得多。但他也不是那種隻謀私利的投機者——他確實對新政有自己的思考。他介於兩者之間，又偏向支持新政。這種人最難判斷。"
沈墨笑了："子由，你現在的看人水平，已經不用我教了。呂惠卿這種人，既不能拒之門外——拒了他就是把中間派往舊黨那邊推；也不能全盤信任——全盤信任就是把刀柄遞到他手裡。最好的辦法是給他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讓他幹活，也讓他知道有人盯著他。"
蘇轍拿出小本本，寫下："呂惠卿，歐陽修推薦。沈兄說，用之以事，觀之以時。"
正月初十，呂惠卿登門拜訪沈墨。他比沈墨想象的更年輕——三十齣頭，麵容清秀，眉目疏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袖口處有一塊補丁——和蘇轍給他打的標籤"圓滑世故"不太匹配。他見到沈墨，沒有奉承，沒有客套，而是開門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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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尚書，下官在禦史台這幾個月，仔細研究了新政的各項措施。鹽務改革，解決了鹽稅流失和百姓吃淡食的問題；免役法，解決了百姓服役耽誤農時的問題；青苗法，解決了農民被高利貸盤剝的問題；交子，解決了錢荒和貨幣流通的問題；官道，解決了物流成本過高的問題；方田均稅，解決了隱田逃稅的問題。但下官發現，這六項新政，都有一個共同的隱患。"
沈墨示意他繼續。
呂惠卿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手寫的分析文書，放在桌上。文書寫得很詳細，每一條新政都標註了已經暴露或潛在的問題——鹽務改革的地方鹽場管理漏洞、免役法的戶等評定主觀性、青苗錢的挪用風險、交子的準備金監管、官道的養護資金缺口、方田均稅的反覆清丈成本。
"沈尚書，新政是好政策，但好政策需要好執行。現在是您和王大人在各地巡查，親自盯著，所以執行質量有保障。但全國一千多個縣，您盯得過來嗎？王大人的身體，還能再盯幾年？如果有一天您和王大人不在第一線了，這些新政會不會像當年益州交子務一樣，因為執行不力而逐步走樣？下官以為，新政的當務之急，不是再推新法，而是建立一套完善的執行監督體係——確保新政在基層不走樣、不反覆、不被架空。"
沈墨聽完，心裡的防線鬆動了幾分。呂惠卿說的這個問題，正是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王安石的身體越來越瘦，司馬光的眼睛越來越花，他自己也越來越忙——戶部的事、錢監的事、官道的事、方田均稅的事，哪一件都離不開他。他就像一個同時拋六個球的雜耍藝人，哪個球都不能落地。但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總有分身乏術的時候。如果有一天他累倒了，或者被調離了，新政會不會人走政息？益州交子務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薛田在的時候交子是寶貝，薛田走了交子變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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