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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下，幾張粗糙的臉湊在一起，盯著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表情卻各有各的複雜。
趙老實嘬了一口煙，吞雲吐霧，開口道：“懸崖那段我聽文明說了，老牛不是說不行嗎？”
“老牛說的是用常規施工方法不行，我們不用常規方法。”
陳建軍把懸挑棧橋的草圖，壓在規劃圖上麵：
“古法棧道，加現代鋼材，膨脹螺栓我自己鑄，工字鋼去縣廢品站淘，焊機我自己想辦法。縣交通局的牛工程師已經表態了，隻要材料備齊，他親自帶人來架橋。”
“焊機？”閻守誠撓了撓腦袋，“建軍啊，公社那台可不行，縣裡那台又借不出來，這個這個你自己能變出來？”
“別擔心，我有一台腳踏式鍛壓機，可以替代部分焊接工藝。”
陳建軍把那張殘缺的羊皮圖紙展開，指著進料口和模具夾持器，
“這機器不用電，靠人力踩踏板驅動，能把加熱後的鋼材壓成特定形狀，然後嵌接鉚合，做出來的接頭強度不比焊接差。”
趙老實湊近了看那張圖紙，眯著眼睛看半天，圖上的東西實在是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半晌才道：“這比造槍還難吧？”
“難是難，但我造得出來。”陳建軍把圖紙收好，
“前提是把路修通了，才能把造機器需要的材料運進來，所以我需要你們幫忙，聯係三個村一起湊勞力，先把土方路基修好，懸崖那段留到最後，我來想辦法。”
屋裡沉默了，這種沉默很熟悉，屬於陳建軍的專屬沉默。
每逢陳建軍說出一個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駁的計劃時，屋裡就會出現這種沉默。
趙老實猛吸了一口旱煙，抬起頭，把煙杆往桌沿上一磕，忽然咧嘴笑了：
“我說建軍你是真能折騰，不過既然你有辦法，我趙老實豁出這把老骨頭也無所謂。”
“明天我就去找白草村的孫東順，那家夥倔是倔，可我的賬他得認，當年修水渠，他爹差點被塌方埋了，是我下去把人刨出來的。”
蔣文明一聽，刷的站起來：
“我也去！我跟官橋村那幫小子熟，上回打豺的時候，官橋村鄧歡的侄子欠我一個人情，他叔鄧發達官橋大隊的大隊長，山楂林的事，我讓他拉上他叔一塊來。”
陳建軍點頭，目光轉向老巧叔。
他把老巧叔叫來是有原因的，白草村盛產竹子，老巧叔編了一輩子竹器，對竹子的理解大概比竹子對自己的理解還深。
老巧叔撚著山羊胡，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說：
“我這把老骨頭動不了鍬鎬了，但編竹筐編了一輩子，你們去遊說，總得帶點見麵禮，白草村的竹篾和咱們的不一樣，他們編竹簾是一絕，我給他們帶幾把竹椅竹籃，不算丟紅旗大隊的臉。”
“這下見麵禮有了，說辭也得有。”陳建軍把規劃圖翻到背麵，拿起鉛筆，。
他邊寫邊念：
“官橋村的山楂，每年爛在山上的至少五成，路通了，供銷社卡車直接開到村口，一斤多賣一毛，按年產兩萬斤算，多收兩千塊。”
“白草村的竹子，現在靠人背，一趟十裡山路，隻夠背兩捆，運費比竹價還貴，路通了，卡車直接進竹林，運費至少省一半。”
“我們六朝村的窯廠，次品碗堆滿倉庫，當廢品砸了填坑。路通了，次品當等外品走日雜公司，每個碗多賺三分錢，一年少說出五萬隻碗，淨增利一千五。”
他放下鉛筆，“這些賬，光我們隊自己知道沒用，得讓三個村都看到，修路不是幫別人，是幫自己。”
趙老實聽得心服口服，用力拍了下大腿，這一下是真響，感覺整個屋子都跟著震了一下：“建軍啊，你這賬算得比閻守誠還清楚。”
一邊的閻守誠冷笑一聲。
他這個人冷笑的時候很有意思，嘴角隻動一邊，看起來不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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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表情屬於那種在算盤珠子堆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對數字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自信，任何關於“誰比誰會算賬”的比較都會觸發他的防禦機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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