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陳皮是在碼頭受的傷。
那天他按葉藍的吩咐去查全城清查的事。葉景已經打聽清楚——城外兩個安置點都沒有接到警備司令部的巡查通知，所謂的“全城統一行動”隻查了葉藍這一處。陳皮得了準信便往碼頭去，想順道看看安藤武最近有沒有再往洋行跑。
他走到碼頭倉庫後麵的巷口時，聽見了說話聲。
倉庫後門半開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陳皮側身避進牆根陰影裡，從門縫裡看見了三個人——安藤武站在貨箱旁邊，對麵是一個穿警備司令部製服的人，兩人中間還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身形有些眼熟。
是陸建勛。
陳皮屏住呼吸。倉庫裡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夜太靜了，斷斷續續的字句從門縫裡漏出來。他聽見安藤武說“醫療站必須設在安置點內”，聽見陸建勛說“葉藍不鬆口，安置點就動不了”，然後安藤武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那就讓她顧不上安置點。陳四爺最近常在碼頭走動，如果他在碼頭出了事，葉藍還顧得上安置點嗎？”
陸建勛沒有接話，但他也沒有反對。
陳皮知道該走了。他往後撤了一步，鞋底碾碎了地上的一片幹樹葉。
聲音不大，但在靜夜裡足夠清晰。
倉庫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安藤武朝門口看了過來。
陳皮沒有等他們反應，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但沒有跑——碼頭倉庫區地形複雜，他對這一片熟，隻要拐過兩個巷口就能甩開任何尾隨。但他剛拐過第一個巷口，迎麵撞上三個人。不是偶遇，是在等他。安藤武在碼頭安排的不止倉庫裡那點人，倉庫周圍還布了暗哨。陳皮撞見的三個，就是剛才聽見倉庫裡動靜之後從側麵包抄過來的。
為首的從袖子裡抽出短刀。陳皮沒有絲毫猶豫，九爪勾從腰間甩出，第一爪就砸在最前麵那人的手腕上，短刀落地。第二爪掃在另一人肩頭，爪尖入肉半寸，那人悶哼一聲撞在牆上。但第三個人從側後方撲上來，手裡攥的不是刀，是拇指粗的麻繩。麻繩從背後勒住陳皮的咽喉，瞬間收緊。陳皮反手一爪砸在那人腰側，那人吃痛鬆了手，但這一瞬間的空檔已經夠了——之前被踢倒的人從地上爬起來，撿起短刀捅進陳皮的左肋。
刀刃入肉時陳皮沒有喊。他一爪把那人連刀帶人甩出去，然後靠在巷壁上，捂住了左肋。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很快浸透了他身上的藏青長衫。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安藤武的人正在往這邊趕。那三個散手也沒有再糾纏，爬起來跑了。
葉景帶人趕到時陳皮已經自己走出了巷口。他臉色煞白，但步子還是穩的。葉景伸手要扶，被他擋開。“去查那三個人是誰的人。”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用查了，是安藤武。我聽見他和陸建勛在倉庫裡說話。他們要在碼頭動我，讓葉藍顧不上安置點。”
消息傳到玉茗軒時葉藍正在核對當天的糧食賬目。小糖跑進來時臉都是白的，說姑爺回來了，身上全是血。葉藍放下筆，站起來得太急，筆從桌沿滾落在地，墨濺在青石地磚上，她沒有彎腰去撿。
她走到後院時陳皮已經坐在臥房的床沿上，小糖撕開了他的外衫，露出左肋那道寸長的刀口。血已經凝固了，和衣料黏在一起，傷口邊緣的皮肉微微外翻。老大夫正在給他清創。
“刀口不深，沒有傷到臟器，但失血不少。要縫針，這幾日不能動。”
葉藍站在門口，看著陳皮蒼白的臉和地上那件被剪爛的藏青長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漢口破廟裡的那個夜晚。陳皮去殺黃葵回來，渾身是血，倒在火堆旁，她守了他一整夜。那時候她還沒有愛上他，隻是覺得這個人如果死了，她和春生就沒了依靠。如今不一樣了。如今他是她的丈夫。
老大夫縫完最後一針，貼上藥布，收拾好藥箱走了。屋裡隻剩兩個人。葉藍走到床邊坐下，沒有哭，隻是將他的手握在掌心裡。陳皮擡起沒受傷的那隻手，反握住她的手背，費力地扯出一個笑：“又不是頭一回挨刀。上回在礦山挨了槍子不是也沒死。”
“我沒哭。”葉藍說。
“嗯，你沒哭。”陳皮順著她的話說，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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